微风乍起,入楼台亭阁,飘摇几家灯火。
京都夜间的灯烛,有多少彻夜未熄?
顾家如故,许是秋色萧疏,更添了静谧。
御书房的茶端进端出,换了几回。
阿顺一直守在门外,看着靴尖,待恭送同平章事离去,才无声入内,轻轻掩上门扉,再换一盏热茶,轻声道:“陛下,夜深天寒,该歇了。”
皇帝背朝书案,审视着挂了半墙的舆图,许久未语。
阿顺正要无声退后,耳中传来一声:“阿顺,朕,待顾秋水如何?”
……
繁塔之巅,晏箬林与三老板并肩俯瞰,橘胖乖乖卧在毛皮兜子里,露出一双金色圆眼。
“也只得此处,可以安心说话。小山约我,可是有事商议?”声轻如羽,恐惊天上人。
“大兄此番行事,家中可知?”三老板叹了口气:“兄长以半生心血,一世清名去赌帝王心性,似乎……有些不智。”
转头看向晏箬林的侧颜,缓缓续道:“贤弟游走与帝王与顾家利用与猜忌的绞索之间,无依无靠,无党势孤,看似危难,亦是贤弟取活之道。如今兄长于朝堂之上,以道义人心为注,为贤弟行加冕之礼,亦是为皇权套上民心社稷的锁链,只怕制衡已乱,纷争再起。”
晏箬林负手望向灯火辉煌处,“小山可知,你为何这些年为真气失序所困?”
风吹过发端,乱了衣角。
“君子善假于物。手札为济世之具,人心为明德之本,道义为立身之基,天地为载道之器,世间万象皆可为物。
君子求正道,知万物非为我有,却可为我用,用之合于道,便无不当。
你借天地之力,却拘泥方寸之间,误把自己视同天地,凌驾众生之上。用万物需归于正道,善用即可,天地之气,亦是如此。”
青衫不语,眼中涟漪轻起。
晏箬林微微侧身,“我此番朝堂行事,并非市恩,亦非加冕,不过是告诉众人:利刃,可折于沙场御敌,断于朝堂斩弊,殉之亦是大义。若毁于阴私构陷,亡于流言猜忌,便是辱没。”
三老板微叹一声:“帝王无心,我只怕这些年,贤弟独身朝堂,孤月悬空,不免生出些真真假假的情分。若是……以情分裹挟,贤弟心性,必九死不悔。”
“小秋本就是滴水涌泉的性子,把容让当做知遇,亦在所难免。谋事在人,剩下的,是看小秋的本心。若定要强求,便是那握刀折刃之手……”晏箬林望着眼前青衫温润的人,缓缓再道:“莫要说他拘不得劝不回,如今我只问你,可愿与我同行,山河万里,与你心性有益?”
三老板弯了眼角:“留贤弟一人,我不放心。”
晏箬林摇头笑叹,“这便是天命难违,强求不得。”
伸手摸摸毛兜里的橘胖,“我留在此地,徒增猜忌,与小秋无益。不日我便要离京,沿黄河北去再勘水纹,若有事,循河道便能找到我。”
一声无奈,晏箬林已踏空而去,话语隐在风中:“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总能寻得一线生机……”
人去塔空,繁塔下灯河如流,聚向那巍峨之处。
……
御书房内,阿顺觉得秋意寒凉,冻得膝盖发颤,恭声低语:“陛下仁爱,视顾大人如肱骨。”
“呵,呵呵……”皇帝低笑几声:“朕的肱骨,朕的利刃,竟在刀背上藏了刺。倒不知,这刺,朝的是谁?”蓦然转身,将满案的奏折挥落在地。
“叫沈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