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拎着一包街头游方郎中的伤药,口称奉旨致歉,人却斜倚在沈家厅堂的椅子上,盯着神情淡淡的沈逸冷笑。
沈逸端茶,客却不走,只得放下茶盏,“顾大人无需介怀,不过切磋失手,舍弟敬老怜弱,亦非心胸狭窄之人。若无他事,沈某尚有家事要安排,便不留顾大人用饭了。”
“沈大人好谋算,省试借江南漕粮调虎离山,殿试拼个御前盛赞,赌顾某不敢忤逆圣意。莫非沈大人忘了昔日亲口所言,对顾某的风评?”顾秋水眯了眼睫,唇角微弯:“呲目必报,何况是夺命之仇?”
“当日却是舍弟不妥,沈某在此赔礼。你与舍弟各伤彼此一刀,且数月前他已受惩戒。这两拳,权做利息赠与顾大人,不知顾大人还有何不满?”沈逸端坐不动。
“惩戒?莫非是沈大人玉手轻挥,拂了两下?”顾秋水嗤笑道。
“沈某之言不足为信,顾大人可去问食铺里的青衫先生。”
“你何时扰我兄长清净?”顾秋水声音骤寒。
沈逸抚平衣袖,望向顾秋水:“令兄疼惜弟弟,人之常情。沈某亦是兄长,自然要护住舍弟。”缓缓起身道:“若顾大人问明原委,依旧不满,沈某虽一介文人,也不吝与顾大人当街挥拳一战。”
……
顾秋水沉着脸踏入后院,看见崔嘉,孙小美和橘胖正围着灶台坐得团团圆圆,吸着口水目不转睛盯着三老板煨方腿。
“贤弟若是饿了,桌上有些今日刚炒的核桃,方腿还需些……”尚未说完,便被顾秋水一把扯过身来,正对上一张寒云密布的脸。
“兄长何时知晓沈逸弟弟的身份?”
三老板一时茫然,“沈逸?这是何人?”
“算盘精。”
“哦,就是与贤弟同去江南的那位大人?为兄只见过他两次,不算相识,亦不认识他弟弟。”三老板慢慢擦手,“可是出了事?”
“那沈算盘欺人太甚!居然拿兄长哄我!他弟弟便是那日山顶的刺客!”
三老板尚未开口,腿边已传来两声抽气,倒是把沉溺火腿浓香的橘爷唬了一跳。
崔嘉呛的连连咳嗽,起身挣扎问道:“当真?崔太爷这就去弄死那孙子!”
顾秋水与崔嘉抬脚便走,听三老板在身后迟疑开口,“呃,刺客之事,为兄倒是知道……”
两人止步,齐回身盯着三老板,眼神如刀枪剑戟,戳得三老板一慌,险些踩到旁边的孙小美,“只是不知他便是沈逸的弟弟。”
两只手臂被顾秋水与崔嘉齐齐抓住,同声开口,“兄长何时见过?”
顾秋水颇为嫌弃地看了崔嘉一眼,追问道:“沈逸说沈二已受惩戒,兄长可知此事?”
“想来……是知道的吧。”三老板思忖片刻,点点头。
“偶然遇见的。为兄便跟豹子奴一起,将他吊在繁塔顶上,给二郎出了气。他说父母亡故于十年前盐路贪腐暗算,记恨贤弟。为兄觉得,冤有头债有主,便把他扔进皇宫,也算成全他报仇之心。”
崔嘉捂着腮帮子,顾秋水扶上额头,孙小美朝后缩了半尺,橘爷很不耐,纵身攀上厨子的肩头,拍拍发髻,肉差不多了。
三老板转身封了炉灶,只留一线微火,柔声对橘胖说,“还需焖上片刻,豹子奴莫急。”
三人齐齐盯着那束着围裙,顶着猫的身影,想起全城兵荒马乱的那段时日,挤出一句话;“为何当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