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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于东水门抵岸,顾秋水携众护卫一早便回到官船,更了官服,与沈逸径直前往通进银台司递交文书。知司官率司下众人核验公文账册,钤印封录,急呈三司。
顾秋水与沈逸虽相看两厌,亦不得不守了规制,暂居通进司指定的隔离院落,静候三司督验文书证据,御前奏对后得皇帝召见,才得出入自由。
橘爷乘坐的客船却慢了船速,悠悠到午后才靠码头。三老板拢着橘胖正要上岸,却听身后的艄公长年(船老大)急急唤道:“先生慢行,舱内还有些箱笼。”
转身见那艄工近前躬身,“小人是孙家的,船上亦都是伺候家主的可靠之人,顾管事担心不明来路的船只人多眼杂,扰了橘爷的兴致,所以雇了孙家的船。”双手奉上一份礼单,看得三老板额角直跳。
艄工连声补道:“顾大人亦知。说等到岸,全听先生安排。家主怕扰了先生清净,故而未曾在平江府拜会先生,略备了些江南土仪和橘爷的玩器,请先生莫要推辞。”
望着正从底舱搬出来的一筐筐山货土产,还有几个木箱,想必是孝敬橘胖的玩器,三老板叹了口气:“可有书信器物交予十二郎?”
艄工笑着回道:“家主说了,十二郎君长了能耐,能画会写,横竖饿不死他,不必管。先生留个居址,待晚些时分,小人悄悄给您送去,这些琐事,不劳先生烦心。”
三老板留了隔壁木匠铺的位置,谢了孙家的好意,携橘胖入了城门。
回铺子是不可能的,橘爷入城便攀到三老板的肩头,拍着厨子的头顶,直催着奔羊头签而去。
李昆仑盯着院子里的箱笼发愣。半晌才回神,关了店门,纵身跃进崔嘉的院子,跟在园子里托着脸发呆的顾十面面相觑。
顾十有气无力地指指屋子,门未掩,传来阵阵训斥:
“老子让你写民生!民生!不是让你写秋食赋!”纸张拍案哗哗作响。
孙小美气若游丝:“再写也是承昊穹之嘉惠,枕烟波之淼淼,撷碧波之鳞介;倚天目之峨峨,撷云岫之英蕤……芡实新采,如啖琼糜……榧若琼珠……”
“闭嘴!”崔嘉亦是一声哀号,“再忍忍,中秋不归,重阳总要回来吧,若再不回来,怕就是独插茱萸登高处,兄弟坟茔青累累了……”
李昆仑清了清嗓子:“十啊,小山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到顾十鞋面,两道瘟风席卷而来,齐齐杵在李昆仑眼前,一人扯住他一条手臂,四目灼灼,扎的李昆仑心慌:“是,是,刚刚脚夫送了江南带来的土产,说他带着橘爷也进城了。”眼前一花,人影俱散,房内杂声四起,乱成一片:
“快快快,把画都收了。”
“书稿,书稿!”
“策论诗赋摊出来……”
“十啊,快去买菜,别省钱,我掐指一算,今日必有口福!”
“十二,你去把花草归置,别忘了那只鸡!”
兵荒马乱……
待橘爷舔着嘴角,满脸餍足,进门抬眼就看见桌边端端正正坐着三人,空碗竹箸摆在眼前,目光死死锁定跨门而入的三老板,惊得一人一猫微微退了半步。
三老板刚要开口问候,就见李昆仑抬手断然拒绝,“别折腾虚的,小山,来看看哥哥的脸,是不是清秀的有些江南山水色?”
崔嘉撸出袖子,满脸哀怨,“大兄来鉴赏一下弟弟的胳膊,有没有李营丘笔下的枯瘦苍凉,带不带些秋意萧索?”
孙小美期期艾艾还未开口,就被橘胖纵身踩着头顶跳上桌子,直奔后院寻座驾而去,眼风都懒得停留,只听后院鸡飞猫跳,枝折叶断,热火朝天。
看到三老板面有愧意,崔嘉见好就收,狗腿地端了茶水,孙小美殷勤递了毛巾,权做接风洗尘之礼。三老板摇头轻笑,扎了袖子,取了围裙,去后院翻找食材。
看着院中久候的顾十身边七八个柳筐水桶,满地时蔬瓜果,叹了口气。寻出些笋干香蕈交给孙小美温水泡了,看桶里鳝鱼肥美,亦挑选了几条。
李昆仑与顾十帮着归拢箱笼土产,开了箱子唤橘爷来玩。
崔嘉黏在三老板身边,忽之左焉,忽之右焉,生怕漏了一眼。三老板无奈道:“二郎取些石镜(海蜇),拿清水泡了,多换几次水,可好?若是闲暇,再理些芫荽来。”
莹白如云的石镜,去尽明矾苦涩,切做细雨银丝,胭脂萝卜裁成云霞轻缕,翠葱碧芫,油醋交叠,稍稍糖粉,半匙白秋,一毫胡椒,便是色若秋锦的云镜脍。
新剖的鳝丝在沸油内轻焯,卷做金环,入釜同蕈条笋丝同爆,鳝骨拿板油微炒,炖至雪白,留汤去渣,一同浇在面上,脆嫩弹牙,鲜得让人眯了眼。
看着桌边四人捧着比脸还大的青瓷碗,吃得热汗滑落,还不时瞄向后院。
三老板再叹了一口气,放下茶盏,取了高邮的咸蛋,慢慢做了小山一般的鲜虾蛋黄馔,在众人胶牙飨般的目光下,平分成四份,摆在桌上凉着,给他们当夜间小食。
李昆仑使出昆仑大匠查毫观厘的本事,也没看出那一份多些,揣了盘子,美滋滋地回了房。
另外三只心满意足地翻墙而归。三老板一口气还未舒尽,就见崔嘉美女蛇般,扭捏着自墙头探出半张脸:“大兄~明晨?”
三老板堪堪吐出卡在喉间的半口气,未及做答,橘爷已不耐其烦,纵身上了墙头,一抓挠在崔嘉发髻,给脸了是吧?吃着拿着还盼着?这小虎牙,断不可留!
崔嘉捂着头,眼巴巴不肯下去,三老板只好点点头,“食材买多了,明晨吃三鲜蒸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