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山君很忙，月落柳梢，才蹑手蹑脚回了农舍，靴子都未及脱下，便睡到不省人事。
晏箬林披衣起身，看少年眉间舒展，睡得酣畅，知他心事已了，轻轻给他拉上被子，掩了房门。
鸟雀啁啾，炊烟未起，又是中秋。
误了练剑背书，还要厚颜要多住一日，谢宽尚未打好腹稿，就听晏箬林先开了口：“今日佳节，大郎去镇上买些月饼果子，也好当做留宿的谢礼。”
算着时辰，谢宽在镇上溜达了一圈，看到几位‘佳婿’门外皆有小娘子拿着包袱出门，有悲有喜。又见仆从领了郎中神婆进进出出，不知道的，还是为是中元撞客未消。
买了几包月饼，送至里正乡老家里，说了些客气话。清水鞠月，花香满襟。
清晨启程，出了村，谢宽按捺不住雀跃，说了山君显灵。
“大郎可善后妥当了？”
“师父，山君头已经归位，弟子还多楔了两个木钉，掉不了。镇上也看了，不少小娘子被放出来，那三家请了道士神婆，想是真当成神鬼责罚……”
“师父，为何那放出来的小娘子有人欢喜有人愁苦？”
“易返易覆，人心耳。”
“师父，您昨日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弟子这般行事，您又不责备。究竟是语，还是不语啊？”
“子不语，别人偏要信，与子何干？”
“哦，弟子懂了，弟子行为虽怪，心却是仁心，求的是义，便可以装神弄鬼。”
“否，这叫‘权变’。”
“呃，弟子，不明白……”
山君择婿的奇闻，终究还是沸沸扬扬传遍了十里八村，街头巷尾演绎的活色生香，连那不堪磋磨十位夫婿，都编的有鼻子有眼。镇监县令借此推波助澜，令人编撰出善恶有报的段子传颂乡里。更有跟风的文人，把一段虎女驭夫写得或香艳缠绵，或诡异森寒，颇是挣了些酒钱。
……
过京口，渡瓜州，入邗沟，沈逸所乘官船早已高悬旗幡，往来商船江湖客皆远远避开，免了不少无端的麻烦。
顾秋水的客船却常常受江上食舫揽客、小舟叫卖之困，亦有不长眼的水鬼闲汉阻船勒索，被顾家杀胚胖揍一顿，丢入江中。
橘爷看得热闹，顾秋水却不胜其扰，索性高悬鱼袋旗幡，吩咐众人，丈内便出手，不必留情，才得顺利行船。
……
厅堂深深深几许，乱绪如丝，几家风雨。
“东翁，官船已入邗沟。押送证人的漕穿过楚州，未入汴河，可要属下……”
“不必。沈逸与顾秋水两手空空，鹰犬耳，阻他何益？纵那些账目入京，与本官有何干系？”
“王大人派出的漕船上，有刺客和人证，若是……”
“刺客知你我？人证与我有牵连？”
“东翁说的是，属下肤浅了。”
“能花钱买来的刺客，不过三流货色的江湖客，以你的谨慎，怎会留下痕迹？况只观风未出手，有什么值得忧虑？
证人皆是监仓，专知、副知这些蠢货白白送的人头，被人一诈，便自乱阵脚，各处寻那私斛外流之源。愚蠢！
吃鱼时不怕刺多，吃完又不想沾腥，一个个自作聪明，居然要挟粮商存放私斛！里外都要吃，吃完连嘴都抹不干净！
究源？一个斛还是一百个斛，有何差别？不过是看圣意。至于那些粮商，过了风口，随便寻些由头便处理了。此刻究源？反倒是救了这群商贾的命！许是江南的风软，熏了心，忘了十年前的腥风血雨。”
内室一片凝滞。
东翁沉默片刻：“一晃十年，顾秋水，倒是沉稳了不少。此番他懂规矩，老夫也给他些体面。”
“常平司宋提举？”
“他贪婪无度，驭下无能，却不是蠢货。攀咬二字，本是大忌，若他本分，不过是抄家流放，或许还得一二回转。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老夫纵使不理，怕他也活不到三司会审。”
“是。”
“至于在厢军手中劫囚，也难免有蠢货急着入瓮，把贪墨的嫌疑，坐实成谋逆的铁证。不必理会。”
东翁语声骤冷：“你随我多年，行事向来缜密，我不计较你拿了多少，我只在意你拿完，手可曾洗净？”
“属下绝未中饱私囊，请东翁明查。”
“擦干净，此事不必再提。做些准备，只怕老夫来年便要调任别处，江南富庶，亦多风雨，咱们这陛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