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随在身后,一脸老怀宽慰,笑禀道:“阿郎是没看到,橘爷这些日子,就数今日欢喜,累得睁不开眼了,方肯回来。”
顾秋水斜觑着三老板,哼笑道:“看人白事欢喜,兄长教出来的品味?弟弟怎么觉得兄长似乎,也颇为……愉悦?”
三老板把橘胖轻轻放在檐下躺椅上,捋顺毛发,方在船尾椅上坐了,又悄悄把袖子里东西藏了藏,被顾秋水眼尖看见,拧眉问道:“兄长得了什么好物,还要掖着藏着?”
顾伯咧着嘴笼着手退去安排行程事宜,只当没看见三老板僵笑的唇角。
“贤弟可用了午食?”
顾秋水不理,依旧盯着他的袖子。
无可奈何,三老板自袖内取出一只,嗯,一只觱篥。
“呃,豹子奴,豹子奴定要近观,为兄便凑近了些……那个,跟得近了些,被误当做助丧的人,凑巧,啊,不巧,吹鼓的人扭了脚,为兄那个,未备礼金,便去帮着吹了一阵子……也好让豹子奴看真切些。”
觱篥被顾秋水拈在指间,一时无语,看了半晌,丢还回去,“行~吧~,兄长好生吹奏,待弟弟被你气死,你吹觱篥,胖子敲铙钹,也能省下一班吹鼓的钱,给胖子再买两只羊腿!”
三老板含笑摇头,“素日觉得这悲篥声哀,今日一路行去,方觉有大意境。”取帕细细擦拭,看得顾秋水眼角直跳。
“兄长且别说这些隐士高人的话,弟弟就是个俗人,听不懂,不想听,只问吹一曲,多少钱?”扬声唤人:“顾二,取钱匣,跟兄长订上两曲,今夜炙肉,无曲不成欢!”
转头盯着哭笑不得的三老板,嗤了一声,“可是别人听的,我听不得?兄长定要如了弟弟的意,帮我出了这口闲气。”
顾秋水不在船上,沈逸亦舒了口气,洗漱修整罢便躬耕于案牍,双耳清净,心无杂绪。至天光散去,船泊烟渚,才收了公文,在船侧垂钓,渔火簇簇,晚歌悠悠,难得松了心弦。
忽有悲声入耳,一曲“蒿里”呜咽,叹魂魄归兮无贤愚。如风过枯荷,纸鸢断线,晃晃悠悠沉了心,坠了意,细细密密入了四肢百骸,连江风渔火亦裹了秋寒。
沈逸的心绪与那乐声缠在一处,不知是悲切,还是哀伤,只低低吟唱:“薤上露,何易晞……蒿里谁家地……魂归来兮……”
篥声渐弱,如残烛挣扎,最后一音,慢似苦熬将干的药汁,带着满腹苦意。余音尚未散入风里,篥声忽跳,陡然一转,染了胭脂色,衬起红烛光,如江南三月燕掠柳梢,脆的能溅起春光。硬生生把沈逸满腔愁思自碧落黄泉,扯入花堂喜宴。悲喜交加,又两处不得,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一片怅惘。
沈逸起身欲寻那乐者,方觉是后船传来,抿嘴良久,收竿入舱,取了两团丝绵填在耳中,静心慢读颜先生所记的农情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