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的三老板已瞥见远处两人,又见身后仆从如云,只当是江南锦绣子弟游赏,并未在意。
身边小桶几尾银鳞被橘爷挠的惊惶攒动,嫌弃地晲了眼鱼儿,橘爷懒洋洋躺回荷叶铺就的碧色凉榻,百无聊赖盯着钓鱼的厨子,举大爪子一张一合。这等臭鱼烂虾,也配入喵爷的尊口?若是晚间没有水鸭入腹,嗷呜,这厨子,也不必留了!
双耳一动,金瞳觑向路边,一人分叶而至,橘爷倏然跃起,攀上那人肩头,蹭了两下。嗯,那日的鳣鱼明骨着实不赖,如今想来还要口水滴肚皮,水鸭?浮云!
三老板放下鱼竿,躬身行礼,“兄长安好。”
来人正是晏箬林,抬手摸摸橘胖的头,温声道,“晏叔带了鸠脍给你,虽不及鳣鱼,且将就吃些。日后若无事,带你去漠北抓鳣鱼。鱼籽甚是鲜美,想来你会喜欢。”放下手中竹篮,取出一碟,让橘胖享用。
这才抬头看向三老板,微微皱眉,“豹子奴似乎清减了些,不可太苛刻于它。你约我赏荷,可是有事相商?”
三老板看着又圆润了许多的橘胖,一时无言。
尚未靠近的沈三娘掩口回头,朝孙大美拼命暗地招手,低声惊叹:“我的天,那佳人有猫,有猫!那么大只狸奴……”抚额呻吟一声,“狸奴倚袖玉人闲……此景当可入谱!”
孙大美凑近眯眼观瞧,没看到什么狸奴,却认出了渔者身边正是那日青山书院的颜大先生,咬着嘴唇扯扯双目迷离的沈三娘,耳语道:“颜先生!”
沈三娘目不转睛,喃喃回应:“颜先生亦品貌不凡,不过他是那经义里的大儒,美则美矣,终觉疏离,只可远观……哪能与我的佳人相提并论。”忽觉手背一疼,才费力地把头拧向咬着后槽牙的孙大美。
“把你的眼,从佳人身上稍稍往西移两尺!”孙大美恨声低语。
“哦,哦哦,颜大先生竟与佳人相识,可见绝非歹人!”沈三娘挺直腰背,“我这就去拜会颜先生……”
那厢两人尚不知如玉君子,淑女觎之。
三老板拿起身边陶瓮递给晏箬林,“去岁酿的箬秋水,埋在秋娘渡竹林,取了一坛给兄长中秋品鉴。”
晏箬林接过,本不欲开口,思量片刻终是问道:“可留了给小秋?”
“留在林中未取。他气脉旧创未愈,调养数月再给他吧。”
晏箬林微微颔首,“莫要纵着他。他此番来江南查漕粮,我亦有耳闻,虽不似当年莽撞,毕竟树敌太多,也需多加留意。”抬手搭上三老板脉腕细诊,“你如今可好?”
“尚好,劳烦兄长挂心。虽见杂恶不喜,也勉强忍得。”见橘胖吃完鸠脍,俯身细细给它擦拭了嘴角,又取水囊倒了些清水予它。“兄长来江南讲学,用了颜氏之姓,可是有所安排?”
“谋而未定。”
“大郎可好?”
“他随青山学子在乡间勘估农情,颇有进益。此子至诚,老师与商叔亦喜他心性纯良。我欲收他为徒,你以为如何?”提及谢宽,晏箬林微微露出些暖意。
三老板亦颔首感慨,“大郎纯厚,有赤子之心。当日若无他误入秋娘渡,想来我仍枯度时日,以归隐自欺。能得兄长教诲,亦不会辜负他心性,我自是欢喜的。”
“这些手札你交于小秋,俱是我与大郎自中原一路行来,与农人攀谈或入田估算,所得各处农情记录。小秋此行,想必亦要监察秋漕,留给他参详,以免被奸吏欺瞒,乱了兵戎百姓。”自篮中取了尺高布囊,扎得整齐,“每册我都署名,非为邀功,不过借这虚名,免旁人轻慢,怠误民生。”
三老板双手恭敬接下,躬身再礼,“劳兄长费心,代贤弟先行谢兄长厚爱。”
晏箬林扶他起身,“自家兄弟,无需多礼。我亦有所得,如今给他,也算物尽其用。另有府城周遭记录尚在勘算,汇拢勘误后,再给他送去。”抬头见一锦衣胡服少年朝二人行来,问道:“来人可是与你相识?”
三老板摇头笑道:“我素不喜交接,并不认识。兴许是仰慕兄长的学子,前来拜谒。”遂收了鱼竿小桶,抱起橘胖,欲告辞先行。
听身后有人脆声高呼:“两位先生留步!学生……迦,求见!”
三老板只得收回迈出的脚,无奈看向提着衣摆小跑而来的少年。
晏箬林微笑道:“与人直面,亦是修行。”
沈三娘双目晶亮,尚未站稳便长揖及地,“学生沈迦,见过两位先生。”起身又向晏箬林郑重再揖:“见过颜大先生。”
三老板静立于晏箬林身侧,颔首回礼。橘胖盘踞肩头,倨傲斜睨,爪子搭上三老板头顶,厨子,你若再收留阿猫阿狗,喵爷就抓花你的脸!
晏箬林温言虚扶:“沈郎君不必多礼,找某可有事?”
沈三娘叉手恭立,一副腼腆学子模样,眼角不知朝三老板处溜了多少回,嘴上却端方恭敬:“青山书院,学生有幸得先生垂训,您说文若青竹。”
目光又忍不住溜向那持着青竿的手:“既要直节苍劲撑天地,亦要虚怀若谷纳风雨。点醒学生终日困与词藻堆叠,典故虚浮的迷局。却未能当面谢先生,甚是羞愧。今日偶遇先生,必是天意眷顾,了却学生惴惴之心。”
晏箬林与三老板目光扫过沈三娘,已察觉她筋骨纤秀实为女子。两人亦不点破,只把目光落在她头顶。
晏箬林语声温和:“为学,贵在知弊善修,你有心精进,亦有所获,便是最好的谢意。若有文章困惑,可送往书院,某得空自会批阅,不必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