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二人欲去,沈三娘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学生尚有一惑,经年未解,敢请先生指教?”
“但说无妨。”
“学生观世间佳人各有丰姿才貌,却多湮没红尘,如蓬烟消散,便立志编撰《佳人谱》,为人间至美立传,恳请先生教我。”沈三娘说的义正辞严。
“此志可嘉。昔《诗经》咏美,既赞‘颜如舜华’之容,亦颂‘淑慎其身’之德。佳人者,非独貌美,更在品行卓绝、心性澄澈。稚子纯真,老者德劭,女子贞静,男子笃厚,皆可为‘佳’。能念及天下此类人,欲以笔墨存其迹,免其湮没,亦是仁心所发,可敬可嘉。”晏箬林颔首称许。
沈三娘抬头望向二人,一若青山,一似雪松,暗叹自己今日气运绝佳,叉手再礼:“颜先生所言以德为纲立传,学生深以为然。然学生仍执一念:天下佳人,貌若天成者,”
她朝三老板亦是一礼,“譬如这位青衫先生风仪,观之亦能悦目启善。若重德轻貌,恐失佳人之全。故学生执念,貌与德当并重,请先生指正?”
晏箬林看眼前少女每言必瞄三老板,暗自失笑,哪里是来求教学问,分明是见色起意。
也罢也罢,有教无类,因美向学,亦非坏事。
晏箬林颔首道:“郎君所言亦有理。《诗经郑风》咏‘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既赞其容,亦夸其德。可见古人写美,本就不避容貌。稚子笑靥,老者童颜,少年郎清俊,女子婉娩,皆是天地大美,见之忘忧、心生欢喜。郎君欲将其与德并重,坦荡真诚,何错之有?”
沈三娘长揖而起,做满面豁然开朗状,弯了眉眼,再偷瞄了眼那人那猫,“学生明白了,立传应是貌德相辉。往后撰写,定当循描貌以显德,述德以衬貌,不负佳人盛名,也不负先生教诲。”
晏箬林忍了笑意,“能明白,便是好事。可还有他事?”
“谢颜先生教诲。”沈三娘一副温良恭俭模样,“学生还未请教这位先生如何称呼,若他日相见,也好执礼。”满面纯良看着两人。
“这是舍弟,行二。”晏箬林见橘胖已眼神不善,怕是要下来挠人,又见三老板额角微跳,觉得颇为有趣,让这清冷无趣之人受些窘迫,亦是乐事。
晏箬林整了衣袖,对沈三娘道:“某游兴已尽,期许沈小郎君佳作。”抬手摸摸橘胖,携篮提瓮,洒脱离去。
三老板微微颔首作别,转身欲去。只听身后那少女声音清脆,“颜二先生留步,可否帮学生一个忙?”
三老板垂目暗叹,缓缓转身,语声清淡如水,“沈郎君何事?”
沈三娘回身望向远处的孙大美,瞪着一双妙目说瞎话:“舍弟体弱,学生想折一枝荷花予他解闷,奈何手短,够不着那枝。能否请先生代采一杆碧荷?”
既见颜大先生已去,‘揽红公子’自然要凑近几步,龇牙笑得纯良,指着一朵红莲,说得坦荡。
三老板行至水边,探手采莲。
沈三娘面色从容,内里已喧嚣如上元灯市。那手,那脸,那衣衫,那橘猫……为何狸奴目露杀意?
渔者远离,而沈三娘还似老僧入定,擎着一杆红莲发怔。孙大美近前,把笑眼迷离的沈三娘拍醒。
“彼泽之陂,有荷灼灼。佳人采之,遗我以萼。”
“十一娘,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若得三顾,郎君我定要倾心相许!”
“十一娘,你可知那人是颜大先生的弟弟?”
“十一娘……”
孙大美也不搭理这神魂颠倒的家伙,斜觑道:“三娘还记得禅师无双否?还记得郎才绝艳否?还记得归家之路否?”
也懒得再多瞧一眼这七魂缺了六魄的人,扬声唤道:“沈家来人,你家郎君犯了痴症,快送回府关上几天,千万莫要给饭吃,她如今饮水可饱。”
沈三娘拿帕子裹了莲梗,笑嘻嘻道:“待我画出来与你共赏,那时,只怕你比我还要昏头,单单是那只橘狸,亦神俊威凛……”
“橘狸?什么橘狸?”孙大美随口问道。
“一只橘色的大猫,有这般大,金眸炯炯,甚是威武……”
天雷滚滚,五脏俱焚,孙大美猛然惊忆起去岁秋娘渡食铺内的橘爷。
当日自己和谢老爷百般思量,给三先生的爱猫造了楠木橘府,献上无数玩器,只盼那谪仙能收容孙谢两家的混账。
能让沈三娘痴迷至此,莫非那渔者便是三先生?折扇捏紧,顾秋水来江南查案,谢宽随他修行,与颜先生又以兄弟相称,不是他,还能有谁?
一时间万念杂陈,直想把沈三娘送回了无庵,苦求了无禅师收了这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