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府衙,两人并辔而行。顾秋水轻引缰绳,望着两侧商铺林立,目中尤带嘲意,“顾某观今日刺客中少了一人,不知沈大人可有说法?”
“那名女子并无武功,乃城内歌姬。被人包请演艺,未料是致命陷阱。下官派属下今晨去坊间查实,却系无误,已放其回坊。未及告知少卿大人。”
顾秋水不置可否,哼了一声,再问:
“沈大人因何如此信任顾某?任由我把嫌犯证物交给王平?就不怕他与人勾结,毁证灭口?”
沈逸看着前方,淡淡回道:“少卿大人权势滔天,下官亦身不由己。况那押送文书有你我二人同时落印,以少卿大人聪慧,亦不至于为逞一时之快,自毁前程。”
马缰被顾秋水夺手握住,两人当街立马而峙,行人皆避。
沈逸微微蹙眉,“少卿大人何意?”
“真话!”顾秋水双眼眯起,面上已有戾色,“你我虽为同僚,非友似敌,前有粮仓不验而封,昨夜甘做诱饵,今日本官与你未曾商议,却得你旁侧助力。以顾某知之,沈大人历来谋而后定,算而不赌,如今接连逆了本心,倒叫本官如坐针毡!”
沈逸轻轻拉回缰绳,平平望着顾秋水:“王平,字中和,母族为蜀中巨贾,家资颇丰,不屑于蝇营狗苟。因惧科场党争,以荫补入仕,初授将作监主簿,从九品,后历任闲职,专择无权无责之位。蹉跎十五载,方迁至朝散大夫,外放平江知府。”
马蹄声动,两人徐徐缓行。
“知府任内,凡事皆行旧例,无例必请上裁。无成法,不决策。敬上避下,补漏守成,唯求无过。与朝廷,不算良臣,与百姓却是青天,不贪不敛,赋税只追不增,刑狱喜调解不重判。与同僚,不僭越,不怠慢,不欠人情,不越分寸。与下属无亲疏远近,虽无甚人望,亦无积怨,平江府八年,内衙无内斗风波。”
沈逸看着道路,朝顾秋水略一拱手:“下官推演数次,这位府尊大人所求应是政简刑清,民无谤言,官无弹劾,安稳致仕。此番变故,他必倾力周旋,比你我更能护住嫌犯证据无恙。故而,下官方有那番言辞。”
顾秋水冷哼一声:“想不到沈大人身在户部,心,却飘得远!倒不知,沈大人可算得出顾某是何等心性?”
沈逸抿了抿嘴,缓缓道:“少卿大人,权势赫赫,喜怒无常,生性多疑,呲目必报,好勇斗狠……恕下官才疏学浅,只算出这些。”
顾秋水冷笑连连,扬鞭策马而去,顾家杀胚紧随其后,留沈逸一行缓辔徐行。
老家臣驱马上前,低声道:“恕仆多言,官郎不如早些了结秋纳返京。顾秋水心思难测,官郎与他共事,如虎立身侧。切莫授他蛊惑,深陷漕粮泥沼……”叹了口气,声音愈低:“当年……当年顾秋水血洗盐路,亦险些丧命,官郎千万莫要义气用事,多想想二郎和三娘……”
沈逸轻叹一声:“让你忧心了。海清河晏非百年之功不可期,我所求不过是秋粮尽数归仓,来年无饥。”
轻抖缰绳,催马快行,“至于顾秋水,想必早已看清,一把刀,若是斩尽奸佞,下场终不免折刃封匣。无论哪种,均非他所图。他不会节外生枝。何况上意是核,是查,而非究审。”
顾秋水快马回到公廨,将平江府粮仓核验奏对文书一挥而就,随手扔到沈逸案头,并不等他回来商议后续,径直回房高卧,不欲再理旁事。
昔日稽查各路徇私弊案,多是单枪匹马,虽不胜其烦,亦不得不殚精竭虑,勉力周旋。如今有沈逸同行协理,倒是省了不少心力。至于粮仓善后整治,秋粮预估诸事,自有户部与地方未涉案官员跟进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