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美饭罢回到家主小楼,竟日江南风声鹤唳,漕粮从冬末查到立秋,各处粮商皆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若是孙家想趁乱再进一步,绝非易事。
万般思虑踏上顶层书室,缎鞋微顿于门槛之外,淡淡对身后吩咐:“都退下,园内不留一人。”启步跨入室内,反手轻轻合了门扉。
自己惯常的座椅上,一人灰衣布衫,曲肱于扶手之上,撑着下颌看向自己,狭目淡淡,一柄宽刀置于案上,指尖轻触刀柄,似等得有些不耐。
缎鞋步步走进中厅,孙大美心中惊涛骇浪,却低眉敛衽微微一礼:“孙家女见过顾大人。”
“哦?”顾秋水挑眉:“十二提过我?”
“回大人,舍弟从未提及过大人形貌。只因大人风采武学冠绝古今,非尘世寻常可见。况大人掌下勘事刀,形制非凡,故唐突推认。”孙大美声若沉潭,眼帘轻垂,拢于袖内的手指却死死扣住手腕,才压下顾秋水漫不经心的目光带来的威压与战栗。
听那人一声轻笑:“果然比十二聪慧。坐。”
孙大美敛衽谢过,款款落坐于右首,目光垂落于地面,仿佛那木纹藏着精深的佛理。
顾秋水看着这未过双十的女子,骤然开口:“孙家收了几个私斛?”
孙大美缓缓举目,侧头看向顾秋水,双目静如幽潭,语声无澜,“请大人明示。”
“常平仓,私斛。”顾秋水语有不耐。
心念电转,倏忽万绪,孙大美朱唇轻启:“四只。”
顾秋水直了身体,曲肘支颌,哼笑两声:“勉强也做得这孙家的家主。不怕本官手段翻覆,毁了孙家基业?”声音微凛。
“大人布衣入夜而至,已是维护。况对十二郎有知遇之恩。小女纵是见短识薄,亦知滴水涌泉。故不敢,亦不愿虚言相欺。”
顾秋水抚掌笑道:“通达!商家不做亏本生意,本官许你一愿。”
孙大美起身再礼,推拒不敢。
“若得私斛,了却常平仓忧患,便是于百姓有恩,朝堂有利。但说。”
孙大美思忖片刻,轻声直言:“孙家欲再上一层。”
顾秋水指尖划过刀鞘,“可。明春或有‘义商’虚名落于江南,端要看孙家主可接得住这名望。”忽又笑道:“为何不问我如何得知孙府藏有私斛?身为家主居然不察周遭?”
“大人说笑。孙家府内之人,尚有几分忠孝之心。”孙大美淡淡开口:“大人亦未有实据。平粮仓账面往来,孙家亦有一席之地。这私斛于官,是敛财的锦囊,亦是索命的刀锋。不用时挟商贾代存,又成了拿捏商贾的筹码。进可逼我等屈从,退可罗织罪名构陷。以大人才见,不难推断。既蒙大人拨冗,给了小女梯子和颜面,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小女便厚颜登了这青云梯。”
孙大美款款起身,“大人,请。”
……
顾伯看着颇有些不自在的三老板,含笑躬身:“三先生好风采,连这等粗陋夜行衣衫也难掩风华。今夜怕是要劳累先生了。”
橘胖看着一身黑黢黢的厨子,颇为鄙视地别过脸,自顾伯奉至嘴边的碟中,挑剔了一片酥香四溢炙鸭,才纾解几分淋了雨丝的怨气。
“贤弟可有安排?”
“有,有。”顾伯连声笑答:“阿郎特意交代,橘爷用完炙鸭,需要喂些甘草梨汤,免得上火。还说橘爷想是许久没有泡汤,今夜就莫要陪着三先生淋雨,留下来,仆照看橘爷洗个温汤。”
三老板哭笑不得,只得轻声再问:“贤弟对沈郎中的事,可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