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一身天水色劲装，率顾二等人，策马入风雨。

沈逸轻轻擦拭发间雨汽，更衣后静坐公廨之中，木匣置于案头。

老家臣悄步入室，跪坐于身侧，低声进言：“官郎今日与顾秋水雨中倾谈，又当众接过木匣，恐已招人侧目……因惧生恨。仆今日起便守在官郎身侧，以防有变。”

沈逸举杯至唇边，良久未语，浅浅饮一口热茶，想到雨中持伞并行，顾秋水点着仓廪，敛容正色，所言却是：“炮螺天下味，得法在姑苏……以肥鲈脆菰调羹，熟麦新油作饼，配招庆珊瑚鹅，若再添上些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沈大人端方循矩，对景不言，对客寡语，怕是要手捧算筹，才得几分清欢意趣……”

展开木匣，却是一本书册，微微有些卷边。缓缓取过，只见封皮赫然是《姑苏雨巷无头奇案》。丢回木匣，屈指抵上额角，隐隐有些头疼。

老家臣低声询问：“官郎未曾好眠，可需唤医？”

沈逸摆手，合上木匣：“查仓，是他试探于我，可愿弃前程不顾，共担风险；倾谈木匣，不过是要以我为饵，引蛇出洞，迫我受些无妄之灾。”抬目看向老家臣，“以你之力，能否不露痕迹，探出哪些仓有端倪？”

老家臣默然摇头，“仆探不出，亦想不出有何种心法功力可以窥探粮山之内。且顾秋水那一刀之力，亦非仆能所及。”抬头欲言又止。

沈逸轻拍老家臣手臂：“无妨，你只需安排人手，护我性命即可。顾秋水只想钓鱼，并无害我殒命之意。三娘那边可好？”

“一切妥当，三娘子亦不知官郎与顾秋水在平江府。”

……

长日未尽，灯火未央。幽室深堂之间，皆有私语低徊。

“顾秋水今在何处？”

“回大人，快马入城，带人入了监仓官廨舍。”

“再探。”

“顾秋水面有怒色，调厢军逻卒封了提举常平司宅第。再往别处。”

“可曾拘人……亦或是……想他一夜之间，也寻不出什么。再报。”

有人趋近耳语：“东翁，若是宋提举耐不过刑讯……”

“他是贪，又不是疯。如今不过查出以次充好，米粮仍在仓内，日后调给义廪仓赈济便是。他若咬牙抗住，只认失察渎职御下无方，不过是削职罢官。这笔账，他该算得清。”

“今日沈郎中接下一个木匣，连夜钩考。却不知可是私记外流，若是被他查出虚实名目，难免深究，倒是叫人忧心。”

“这些事务素来口耳相传，不落纸墨，哪有许多私记让顾秋水寻得……”东翁捻须沉吟，“倒也不可不妨有朝廷耳目暗录出入之数，借机交给顾秋水，”声音微沉：“当年盐路清洗，便有有支盐官，监仓官暗录往来支用，秘呈朝廷……百密尚有一疏，倒是，不可不备。”

“可要……？”

“荒唐。蒙圣恩授职，怎可弃法度纲纪于不顾，越矩伤人性命？”

“东翁所言甚是，但也难免有人生事，属下便着人暗中‘护卫’沈大人，以防狂徒惊扰伤及无辜，只是所遣之人恐武艺寻常，若是让沈大人遭了伤损，公文受了毁失……还请东翁海涵。”

“有顾大人护着，何须尔等多事？”

“属下明白。”低笑一句：“沈大人乃陛下盛赞朝堂之盾，无需属下等劳神……自有‘高义’之士‘舍命’护佑.”

“不错，人心浮动，多为山未崩而颜色变之流。去吧，弓矢将惊，初局难辨，观其势，而后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