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少目光自廊下,自案头,自窗内悄悄窥看那雨中持伞并行的两道绯色身影。两人漫步于烟雨仓廪之间,偶尔驻足轻谈,广袖轻挥,轻靴潇然,刺痛了多少双眼睛,又沉了多少人的心。
护卫远远缀在身后,无人听得清竹伞相触时,一人究竟说了什么,另一人又为何默然颔首。
唯顾伯垂首掩去目中笑意,昨夜阿郎捂着额头,非说案牍如蓬,乱絮萦心,自己便是那惊霜寒雀,吊月寒蛩,若是兄长不肯陪他品鉴一番江南风月,只怕立时要旧疾复发,咯血三升。兄长且去给弟弟寻个山清水秀埋骨之地,坟头上浇一瓮美酒,也算是全了一世兄弟之谊。
一番长吁短叹胡言乱语,绊住了三老板的脚,只得无奈苦笑,以袖覆住怀中橘胖,挡下无边雨丝,在这月黑雨密的常平仓廪间,真个陪阿郎赏了一回‘江南良辰’。回房时不见三先生和橘爷,唯见阿郎笑意灼灼,想是定了破局的主意。
……
二人立于丁字亥仓门外。顾秋水收伞搁在门边,一手轻扣勘事刀,微微侧目,“沈大人,可要再想想?仓廒,纵六丈五尺,广三,高两丈五,满仓约五千石,”刀鞘压上门扉,“若本官动了手,却寻不出疑点,沈大人怕是脱不掉一个擅权弄法,专恣跋扈的罪名。”挥手令人送上核查签署的文书,唇角微弯,“若想好,便请沈大人署具。某,不急。”
沈逸执管掭墨,缓缓落纸,横如流云,竖似劲竹,连收笔时最后一点,亦从容若檐角垂露,仿佛不过是夏日午后,添了一笔闲墨。
顾秋水令人开仓,又吩咐备下若干竹木长板和粮仓惯用铺底的竹席。待户部和粮仓众吏鱼贯擦肩之际,顾秋水自顾伯手中取过一个书匣,交予沈逸,并未压低声音。身边行过的亦能听得几分:
“泽川兄既肯荣辱与共,这书录便交与你连夜勘核,今夜,我便去……拿人。”
沈逸看着手中木匣,微微点头,并未转交身边护卫,端在手中,淡淡道:“敢不从命。少卿大人,请。”
仓内取粮甬道宽约五尺,两侧粮堆高近两丈,上中下等新粮自上而下层层堆叠碾压,中间平铺楠竹席分隔等级。因常平仓主在平抑粮价,故而丁字号仓,存粮厚度分别为上等六尺,中等十尺,下等四尺。
户部同行勾覆官盯着粮仓斗工,以丈二竹尺细测廒内粮体,据此粗算出此仓一等粮九百三十四石,二等一千五百五十石,下等六百二十五石,计三千一百零九石,与仓廪账册所差无几。
顾秋水抱刀倚门,似笑非笑,沈逸垂目望匣,神色不动。二人皆知,眼前俱是报损做平的虚账,无甚可看,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量罢算毕,众人退后,躬身静待。
顾秋水唤过亲卫,低语几句,抽刀出鞘,挑眉笑道:“沈大人,三千石,罪名不小啊。”
话音落,衣袂已随刀风扬起,手腕轻旋,勘事刀如天河倒泻,一刀惊云,自顶而下,如破春水。刀风飒然,裂帛断玉。
两丈高的粮堆似春冰初绽,春茧骤分。石碾三压的紧实粮层,应声而开,声若蝉翼破茧,却刀意撼天。
一道两尺余宽,纵贯粮山的深峡,轰然洞开。粮谷竟未垮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