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沈家三娘这身装扮,孙大美便知她必又去骑马游赏,挽着她的手入府,“这么热的天,亏你有兴致,也不怕中了暑气!仗着没人约束,胡天胡地折腾!马呢?”
沈家三娘眉眼弯如柳芽儿,“我若不胡天胡地,怎么抓得到你口是心非?”手中马鞭摇了两下,“没叫他们跟过来,都牵了马在街口茶坊歇着呢。”
“我几时口是心非了?”两人回了后园临水花厅,上了瓜果水饮,知这三娘子牙尖嘴利,又往往有惊人之语,便不留人服侍。二人歪在凉榻,卧看一池芙蕖。
“难怪十一娘能做孙家主,王戎亦不及你。这般炎热,待客居然连冰碗都不备。”沈家三娘嫌弃地饮了一口略带凉气儿的饮子,拈了支翠色的莲蓬在指间把玩。
孙大美回敬了个白眼,“待你回去,我给你带一车冰,随你回去吃上一缸,只别在我这里贪凉。”手中的团扇不疾不徐。
沈家三娘探起身子,“无趣。”又凑前一分,目露促狭:“我且审你一审,前几日还说是故人之子,今日怎就刚刚巧看你送那‘白梅’出去?”拿莲蓬虚点着孙大美,“从实招来,姐姐想听你细细狡辩。”
孙大美挥扇,轻轻拍开那得意的莲蓬:“谢家的世兄,拜会我母亲,带了些京中的口讯。偏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
“悦美者,人之常情也。如此玉郎,看看又不吃亏。你也莫要用这‘大美’之名了,直改名柳公下惠罢。”
“老去风情薄似云,今日玉郎,明日霜纹。怕日后这青云玉山容貌枯槁,扰人耳目。倒不如独善其身,守一方清净天地。”孙大美剖了只红菱,递给沈家三娘,笑啐道:“倒是你,已有郎艳独绝,还要胡言乱语!”
“俗!大俗人!”沈家三娘咽下菱肉,挑眉笑道,满眼狡黠,“原以为十一娘有魏晋风流,谁想也跟我两位兄长一般,俗不可耐!”
孙大美朝她丢了颗红李,笑骂道:“那你便展一展林下风致,容我这个俗夫品鉴一番。”
“不过是年少慕艾,他虽是漆园傲吏,我却不愿做蔡氏逸妻。”沈家三娘悠悠一叹,复卧竹床。
“当日他红衫怒马,惊鸿一瞥,我非登徒子,却也见美心折,回府便绘了丹青自珍自赏。往日也不见兄长管这些闲趣,偏就对那人百般不喜,争执了几句,二兄便毁了我的画儿,我亦怒不择言,只说非君不嫁。”撇撇嘴,“然后大兄就把我送回江南,只说,与其日后守寡,倒不如别嫁了。”
孙大美扶额,头痛不已,“与你兄长说清楚便是,何苦怄气。”
沈家三娘斜了她一眼,懒懒道:“那帮俗人心思九转连环一般,我纵说了,他二人也不会信。反正京都规矩多,又要被兄长管着,倒不如江南自在。”眼珠儿一转,“何况,我思量许久,顾秋水那等人间绝色,看上几年,即便做了寡妇,倒也值的。”
孙大美团扇遮面,再不想搭理这人,牙缝里挤出一句,“顾阎罗的威名,江南可止小儿夜啼,多少人恨他入骨。你就不怕寡妇没做成,那人先当了鳏夫?”
沈家三娘笑意僵住,支起下巴苦思冥想,末了哀叹一声倒回榻上,“你这话,真是摧人心肝!我倒是要好好思量一番。”
......
平江府的雨淅淅沥沥。自封仓审验,沈逸与顾秋水在这常平仓内辟出的公廨已耗了整整八日,只查出几百贯的私吞修缮和虫鼠防治物料的小账。至于霉虫报损,盘库账目清朗无暇,若单看账面,硬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也只能说一句字迹粗陋罢了。
沈逸难得没有再拨弄算筹,望向门外的雨幕,默然已有小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