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轻咬朱唇,硬压下上扬的嘴角,行到榻前,柔声道:“阿郎,小宽来给你请安。”回身朝谢宽招手,让他近前。
“啊?夫人说什么?为夫……今日连话也听不真了……”埋在被窝里的谢老爷急急喘了几口气,又咳了两声,“夫人啊,为夫怕是不能与你白头了,抛下你孤身一人……也无人可依……”
谢宽行至榻边,瞥见谢老爷躺在榻上,身上捂着丝毯,脑门和太阳穴贴着几方膏药,枕边放着个描金的药罐儿,榻旁小案上还摆着一碗未饮尽的药汁。
方要请安,目光落在谢老爷那只无力捂着胸口的手,指节分明,甲面光润,哪有半分病气?
那膏药,黑乎乎的药膏子慌乱地渗出绸布边缘,连边角都歪了。
再看看脸色却是有些惨白,若非那眼角粉屑随着咳嗽有些纷纷扬扬,自己还就真信了这个老家伙!
咬着后槽牙,打算扬声拆穿,却对上母亲的目光。
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父母之惧,唯待其身故,子无所依。谢宽盯着母亲与父亲交叠的手,眼前却是山叔当年的笑问:“大郎习武,何人聘师?大郎闯祸,何人善后?你在谢家,可有屈就?你可知,父母之惧……”
谢宽垂睫,缓缓跪地,俯身一拜:“不孝子,宽,让父亲母亲忧心……昔日儿子顽劣荒唐,如今跟先生学文习武,定不会再……不识好歹。”
谢夫人眼角凝泪,欲起身拉起谢宽,手却被谢老爷紧紧抓住。
谢老爷缓缓翻身面朝榻内,“夫人啊……为夫胸口……”语声有些闷。
谢夫人也不戳破,连声让谢宽起身坐在床边,聊叙这些日子的林林总总,也好让这口是心非的老东西听得清楚,免得一会儿要赤脚贴墙偷听,丢了颜面。
谢宽便捡了些可言无碍之事慢慢道来,直说道孙小美如今在京苦读,发誓要科考安身立命,谢夫人惊笑道:“十二郎居然能耐下性子做文章,若是让孙翁知道,不知要多欢喜。”只觉手上一紧,谢老爷又连连咳喘。
抿嘴一笑问道:“小宽如今跟着箬林先生修学,可是也要从文?”
“儿子学剑。”
床上咳嗽猛起,撕心裂肺,谢老爷面红耳赤,挣扎坐起,一把掀开丝毯,手指乱颤点着谢宽,“逆子!跟着颜先生这般世人敬仰的大儒,居然还不死练剑的心!我打死你这混账!”手往床里摸索,却只捞到一个绣枕。
“父亲中气充沛,竟能打人了。想是无碍。”谢宽起身转向谢夫人,“那儿子就先告退,改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谢老爷气得瞪眼抱着绣枕,兀自喘气。
谢夫人按下谢宽,假意怒道:“你们爷儿俩,若再斗气,我便寻了个清净处,剃去三千烦恼丝,再也不管了。”拍拍谢老爷的手背,“你自去抱着那兔皮手筒,一边念叨,一边发狠!”
又点点谢宽的额角,“你也跟着闹腾,今日我就做主,许你改了姓氏,就叫商宽。”起身回到外厅,淡淡吩咐了一声:“去收拾些行李,今日我便去了无禅院。”
父子二人相互怒视一眼,谢老爷赶紧下床,趿鞋冲出内室,谢宽也悻悻跟在后面,齐齐拦下仆妇,连声讨饶,指天发誓再也不斗气。
谢老爷净面去了膏药坐下,父子对望,不免有些讪讪。
屏退仆妇,谢夫人才缓缓开口细问:“小宽当日跟随三先生修习,为何如今又换做箬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