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凉,散去暑热,却吹不走心中郁气。
顾秋水快步回到驿馆东院,面色尤带不虞。顾伯候在院中,笑意可掬。顾秋水跳入浴桶,水温恰到好处,阖目靠在桶内,探手摸到桶畔小几上的酒,冰凉沁腹,方驱散那股憋闷。
拈了片盘中带着凉意的水鹅梨,顾秋水笑问候在门外的顾伯,“可是知我近日气闷?你又出去寻了瓜果好酒来哄我?”
顾伯含笑应道,“阿郎这次可没猜对。”
“驿馆可没这么妥帖。”顾秋水伸手端过瓷碟,拨弄着盘中几枚红菱,沙角儿和青莲子,方看见盘底压着一物,却是片甜瓜叶,上面赫然几道爪痕,看得他笑眯了眼,“可是兄长?豹子奴呢?”
顾伯推门收起换下的衣物,再给顾秋水斟了一杯酒:“三先生说江南夏季好莲叶,错过有些可惜。刚巧遇上青梅酿启坛,就带了一瓮给阿郎,配上鲜果,正好消暑。”
顾秋水选了枚莲子丢进嘴里,清苦微甜,“兄长现在何处?”
“三先生说,六月茨菇白鱼甚美,带橘爷去临水而渔,若有好物,再带给阿郎,让您不必寻他。”顾伯看着眉目舒展的顾秋水,略略松了口气。
“抚尔橘纹,忘我绯衣。”顾秋水大笑起身,水珠四落,“罢了,罢了,随他欢喜就好。”
京城食铺,崔嘉怏怏望着手中的素笺,“雄鸡待哺,花木需润”,再无一字多言。
他与身旁的李昆仑瞅瞅锅清灶冷的厨房,一起负手仰天,齐声长叹:
“厚彼薄此!”
“昭然若揭!”
“世风日下!”
“纣楚之心!”
……
一张素绫拜帖静置谢宽案头,无纹无饰,唯一行字迹清秀,“久慕高谊,敬候起居。”落款是‘谢贺’,正是自己那刻薄老爹的名讳。字体端秀,却是出自母亲的手。
自再入江南,谢宽便已心潮暗涌,终日埋头练剑读书,才勉强丢开几分。今又忽见这姓名字迹,心中乱做麻絮。抬眼望向正提笔批注的晏箬林,唇齿微动,却不知要先吐出哪个字。
“大郎有事?”晏箬林抬目住笔。
谢宽面有赦意:“晏叔,这个……”他把拜帖捏在手中,又呐呐不知所言。
“拜帖上署名‘谢贺’。我并无谢姓故友,想是大郎的亲眷,见你随我讲学,故递贴问候,我便放在你案头。若欲一见,便去拜会一二,亦无不可。”
谢宽起身恭立,红了耳根:“帖上署具,便是家父名讳。只是……”
晏箬林只知谢宽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因缘际会随了商云山与顾秋水离开江南,并不知谢家种种旧事,看这少年面红耳赤,也不追问,缓缓说了句:“为人子者,出必告,返必面。况你我非帝禹,何来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谢宽躬身称是,嗫嚅道:“那小子回家,父母问及我与晏叔……该如何应答?”
晏箬林笑道:“我便是我,颜若,亦或是晏箬林,无他,名字耳。若你以学为舟,向我求渡,便是学生;若你以道为灯,随我探寻,便是弟子;若你以敬为阶,与我相望,便是晚辈。是何身份,皆由你心境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