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一身布衣,却没有当日的遮遮掩掩。谢宽立于谢府门外,看着门楣依旧,仆从依旧,连管家冲出门槛的匆忙脚步亦是依旧,只是那谢管家却在自己身前两步便刹住了脚,正忐忑不安地偷眼打量:不知大郎君此次归来,是高声叫嚣要见‘谢老头’,还是貌似谦恭拜会“谢老爷”。只好垂首恭敬唤了句:“大郎君回来了。”
谢宽微微颔首,问道:“父母可安?”不见往日骄娇之气。
听到“父母”二字,谢管家终于把牙缝里的那颗噗通了半天的心落了回去,连声笑道:“安好,都好,仆这就引郎君进去。”急让身边的仆从快步去通报,免得夫人一时惊喜,缓不过神。
谢宽还在听管家碎碎念老爷如何,夫人如何。谢老爷却动如脱兔,把账目书册往箱子里一扔,窜出书房,直奔夫人房中而去,卷起一片清风。
看得几位管事暗自咂舌,明明前几天家主还捂着胸口说自己时日无多,怕是熬不过中秋。今日且观其步态飘逸脱俗,势若轻风,想必还能再吃上几十年的月饼。
谢夫人听闻儿子归家,拭了眼角,补了脂粉,让仆妇端详自己可有不妥之处,就见一道黑影闪入房内,直扑內室,倒在床榻,急声连唤:
“快快快,把膏药拿给我贴脑门上!”
“随便拿个药罐子放我床边,快!用跑的!”
“夫人啊,为夫胸闷头痛,怕是撑不过中秋了,且莫告诉大郎,免得他……”以手掩面,声凄音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惨淡模样。
原本忧喜欲泣的谢夫人看到这般光景,苦笑不已。
自打那日谢老爷听罢颜氏箬林先生讲课,远远瞥见儿子一面,回来后就抱着快被撸秃了的兔毛筒子,日日说自己命不久矣,怕是见不到那个逆子。明明拉不下脸,偏要软磨硬泡让自己写了拜帖,着人恭恭敬敬送到书院山门,此后更是对花伤情,遇鸟悲吟,戏份一日足过一日。
管家在内院门前驻足,躬身笑道:“大郎君快去,莫要让老爷夫人等急了。”便有仆妇引着谢宽朝谢夫人园中行去,刚进小园,便闻到些药香,谢宽皱眉问道:“可是母亲身体不适?”
仆妇头垂得更低,看不到神情,只听她轻声答道:“老爷近日总说胸痛体乏,想是今日又犯了。”
谢宽正待细问,却见谢夫人已迎出房门,立在阶前,眼中满是泪意。疾步上前,撩衣叩拜:“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已是哽咽之语。
连忙把谢宽拉起来,谢夫人万语千言只化作两行清泪和一句:“我儿可好?”
盯着面孔又怕漏了肩背,就这么含泪看着,昔日无法无天的少年,一别经年,如今身形潇肃,隐隐有君子之风。又悲又喜,又痛又爱,终是忍不住拉入怀中,捶着少年的肩,落泪责道:“你这孩子,怎就这般……不让人,省心!”
谢宽静静站立,任凭母亲眼泪沾湿了布衫。
谢老爷在房中捂的满头是汗,又不敢发出声音,腹内暗暗骂:“你个不孝的逆子,难道就没让老子忧心?”
良久方听谢夫人拭泪笑道:“我儿长高了,也结实了,可吃了饭?”连声唤人预备饭食,自己拉着谢宽进了房左看右看。
药气更重,谢宽坐在母亲身边问道:“听说谢老……父亲病了?”硬生生吧冲到嘴边的“头”字咽了回去。
谢夫人含嗔拍了一下谢宽的手背,“你父亲这些日子想你,夜不能寐。去给他请个安,也不算白疼你。”
谢宽腹内翻了个白眼,嘴上却道:“听母亲的。”
两人携手进了里间,听鼻息沉沉,似已入睡。谢宽叉手朝床榻行了一礼,轻声对谢夫人道:“父亲既睡着了,就不要去搅他清净,让他歇着吧。”扶了谢夫人便要回到外厅。
只听床榻间一声呻吟,声音颤颤巍巍,“嗯~~可是……夫人?为夫这头啊,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