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斜倚东侧案后,百无聊赖地翻着这几日的证词笔录。看着沈逸束手,顾秋水觉得神清气爽,这厮看似平湖无波,鬼才信八日而无所获,这算盘精还能心如止水。捏着酒鐏,弯了眼睫,愉悦地欣赏对案那只清冷沉静的‘困兽’。
“少卿大人如此惬意,可是对那私斛的下落有了计较?”沈逸转过眼睛,目光落上顾秋水手中酒鐏。
“不曾。”话说得理直气壮,顾秋水捏着酒鐏的手伸出食指,左右轻佻摇晃,口中却是辞正言穆,“本官在等沈大人推演溯源,寻出实盘与账目矛盾之处,才好……有的放矢,免做,无用之功。”最后四字咬得辗转悱恻,偏要透出些不屑挑衅。
沈逸目光自酒鐏移开,落向账册,“少卿与下官皆知此仓连续三年霉损高于周边常平仓,仓廪账目四平八稳,虽年初陛下派出巡查大员业已盘查,想是常规抽检,丈堆推算,未曾择廒逐斛实盘。两者之异,少卿大人想也知晓。”
顾秋水眯眼一笑,惬意如狐,“未曾盘过,不知晓。”
“本官只知这苏州常平仓十五日盘查期限逾半,沈大人还未告知要去抓谁,审谁,顾某素来守法,万万不敢妄权违规。”酒鐏送至唇边,顾秋水不饮再笑,“不急,本官等沈大人……慢慢算。”
沈逸自案后起身,踱至窗边,第一次觉得江南烟雨的诗意,竟这般扰人,把林立的数百间仓廒罩在水雾间,虚实莫辨。
他缓缓开口:“若是晴日,一仓四千余石,逐斛清盘,不过半日。如今梅雨纷纷……”思忖片刻,转身看向顾秋水,竟也微微弯了眉眼,“顾大人何时变得束手束脚,行事竟如……下官这般无趣?”
“有趣,有趣的很。”顾秋水挑眉,酒窝缓现,“若不学沈大人,顾某此刻怕是正在雨中奔袭,说不定还会遭暗算追杀,”举酒朝沈逸遥遥一敬,“哪能得这浮生半日闲,品酒,观雨,悦目,赏心?”
沈逸眉目不惊,静静看着顾秋水。
顾秋水嗤笑道:“激将请将的戏码,就不必在我眼前唱了。沈大人心知肚明,这四平八稳的明账,摊到金殿,亦是冠冕堂皇。其中盘根错节,若无实证,即便本官抓了常平司提举,检仓,专知,又有何用?”
酒鐏朝案头一顿,唇边讥诮更深,“沈大人莫非是盼着本官刑讯,搅乱一池江南水,你方好暗查异动,顺藤摸瓜,寻出些蛛丝马迹吧?”
沈逸淡淡道:“少卿定要这般想,下官也无从辩解。”
“刑讯在别处有用,在此地却是鸡肋。”顾秋水屈指掸掸衣袖,盯着自己的指尖,语气渐冷,“没有铁证,绝不会有人招供。招了,便是灭门之灾。不招,不过一己之命,尚可保家小无虞。更甚至……还能反口攀咬顾某与沈大人沆瀣一气,屈打成招。”
沈逸垂目几息,回到桌案缓缓坐定,手指按上铺开的算筹,却又一根根摆入匣中,“下官本是要择仓实盘,虽盘不出私斛官用的证据,却能查出以劣充好的铁证,明处顺其抽丝剥茧,暗中寻找私斛。如今雨水不停,期限将至,秋纳在即……”指尖滑过算筹,终是说出:“少卿……可有破局之策?”
顾秋水透过眯起的眼睫审视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唇角微挑,一字一顿:
“自是有的。”
“请少卿大人指点。”
“那就要看沈大人,可愿担些行止失当的罪名?”顾秋水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握于案上,轻轻问出最后一句:“可愿……承些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