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连封数宅,此刻面沉如墨,满身煞气,翻身下马,踏入酒楼。
顾二等紧随其后,要了处雅阁,供顾秋水歇息。临窗可见蓝衣公子一脚踹翻花桌,瓷碎花倾,乱了雨声。
掌柜赶紧撬起正在休憩的厨子,吩咐他拿出浑身解数。心中念叨,也不知是哪里的煞神,千万莫要引火烧身。小二战战兢兢,恨不能把头塞进怀里。送罢酒菜,飞也似地逃命。
顾秋水斜倚胡榻,若自外而望,偶见天水色衣袖擎壶倾酒,似有郁气。
……
细雨沾衣,闲花落地,两岸万家风月,说的便是城内平江流水。
暮色渐起,模糊了雨檐。蓝衫的煞神仍在慢慢饮酒,顾秋水却穿了顾二的灰衣,戴着箬笠,坐于平江暮雨的渔舟之上,拥着橘胖看披蓑夜钓三老板。捻着从酒楼顺出来的煨黄雀,服侍橘爷用晚膳。
“兄长?”
钓者心不扰,任雨乱萍摇。
“兄长那本未读完的《雨巷无头案》可是不见了?”语声悠悠长长。
“何须尽晓,剩章留于思量,甚好。”手中丝纶不动。
“那便罢了,弟弟把它当秘账,装进木匣,送给算盘精夜审了。那书中案情精妙,不看甚是可惜,可惜。”顾秋水略带惋惜,连连摇头,“胖子,这雀肉可比烂鱼小虾美味?”
“喵!”
“唉,本要带你去尝尝冻肴三转,嫩雉豚肩,可惜新爹忙着抓老鼠,不得闲,委屈了胖子,这可怎么办?”
“嗷呜!”橘爷舔舔唇边的肉汁,金瞳晲向船尾的厨子。
“别看了,指望不上,他如今醉心于渔,哪还记得胖子与贤弟。”拿帕子帮橘爷擦拭了嘴角,“胖子将就吃他钓的杂鱼糟虾,谁叫你遇人不淑?”屈指将一根雀骨弹向钓丝,惊退了鱼儿。
橘爷探出前爪,满意地盯着爪儿尖,慢悠悠把毛爪张得大大,又突然收拢,自顾秋水膝头直扑上三老板蓑衣,抬爪掀翻了斗笠,拍着厨子的额角。
一个惊走鱼儿,一个不依不挠,三老板叹了口气,收了钓竿,把橘胖抱入小舱,看着满眼得意的顾秋水,“昨夜已帮你探明粮仓虚实,不知今日贤弟又有何指教?”忙又补上一句:“江南风月已赏,为兄觉得,钓鱼就挺好。”
“巧了!”回答的理直气壮:“弟弟已经布饵设网,那就恭请兄长帮忙收网,也算成全兄长雅意。”
“为兄不贪图鱼肥虾丰,只求波闲心宽。”取过酒坛,浅斟半盏,相对而坐,“你自去收网,我寻了些梨花清酿,晚些时辰给你送去。”
顾秋水伸手截走酒盏,一饮而尽,撇嘴道:“弟弟若回去,那鱼是万万不会入网的。若不回去,又怕鱼饵被白白叼了去,这等亏本的买卖,若是做了,我的豹子奴日后怕是连烂鱼都吃不到。”
橘爷又是一抓挠在三老板衣袖。
三老板赶紧安抚橘爷,“莫气,莫气,我也没说不去。”
“况且弟弟还有要事,恐赶不回去,让那算盘精遭人暗算,好容易寻到的好饵料,折了,甚是可惜。”顾秋水挑眉浅笑,“兄长若不肯出手,那弟弟便回去收网,明个官服车驾,耀武扬威去孙家!”
三老板摇头失笑:“口是心非。明明是有回护之心,还偏要说得牙尖嘴利,若非念及小美,怕你今日就直闯进孙家了。”携了橘胖起身,却被顾秋水拉住,丢了个包袱过去。
“实不愿兄长沾染污浊是非,只是我分身乏术,若不尽早寻到私斛为证,这常平仓案只怕要钉死在以次充好上,每年被私吞的近万石,便会如石沉水。”
瞥见三老板含笑的眼神,强自补了几句:“弟弟不过是想早点交了差事,免得误了中秋良辰。”忽然又怒道:“换了衣服遮了面目!兄长这脸……惑乱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