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重新落回伏地未起的顾秋水身上,语气已敛去波澜,只余冷硬:“江南贿银的账算清了,但京郊那院子的事,还没完。”垂目看向满地的朱紫官袍:“都跪着听。”
“顾秋水不认那杀人埋尸,厌胜诅咒的罪名,众卿可有话要说?”语气微有不耐:“朕今日只要听真凭实据,废话就不要拿上来了。”
众臣皆俯首不语,连那孤勇的御史中丞此刻也把脑门狠狠压在金砖上,咬着牙不吭声。
忽闻脚步簌簌自台阶而下,一片内侍衣角映入眼角,听那人跪下,轻声回禀:“奴婢该死,有事禀奏。”正是顺内官的声音。
皇帝目光落在阿顺的肩头。阿顺忙膝行半步,额头贴着金砖:
“陛下容奴婢回禀。那京郊别院的由来,原是景启年间的事:当时顾少卿刚擢升大理寺丞,日夜扎在刑狱值所,累了就蜷在案旁打盹,陛下见他孤身一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便赏了笔钱让他置产。”
“可顾大人性子倔,说‘臣食君之禄,当尽臣之责,不敢再受额外恩赐’,死活不肯接。陛下心有不忍说‘那就当是借你个歇脚处’,便吩咐奴婢出面,把那院子以奴婢名义买下,只说是‘内库闲置产业’,让他暂且住着,免得日日跟个游魂似的在值所熬。”
阿顺喘了口气,身子伏得更低:“七年前他因宴饮之事被弹劾,便赌气‘这院子沾了龌龊,臣再踏进一步就是欺君’,据说从此再没去过。可那宅子终究记在奴婢名下,里面住着的又是顾大人当年赎回来的……‘女眷’,怎么说也算是‘旧人’,若惹出些是非,反而伤了陛下的恩典。奴婢心里一直悬着。”
“陛下躬亲庶政,这些内宅琐事哪敢惊动圣驾?奴婢便自作主张,出了些银钱,雇了几个退役的禁军,权做更夫夜间巡查,又托镖行派了人,日间悄悄守备。院内的事,也叮嘱管事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仆妇,让她们打起精神盯着,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口角争执,都要一一记下。倒不是信不过顾大人,实在是怕这些没根没底的人,若闹出什么丑事,反倒污了他的名声。”
“只是奴婢跟着陛下这几十年,记性不如从前了。起初一两年,奴婢还时时翻阅,后来见日久年深,一直风平浪静,便渐渐松懈了……是奴婢年老昏聩,只觉得是桩寻常琐事,后来便将这些年的记录都堆在库房角落里,再未理会……奴婢万死!竟真把这档子事忘得差不多了!”
他重重叩首,声音满是懊悔恐惧:“若不是这次惊天大案,奴婢……奴婢怕是再也想不起这几箱东西了!……奴婢思虑不周,昏聩健忘,才让陛下圣心劳损,求陛下重重责罚!”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道:“前几日听闻出了事,奴婢连夜让人翻出这些年的记录:有更夫的登记,有镖师守卫的报单,还有院内仆妇记的流水账,一早便让人翻出来,还没来得及核验。奴婢也没敢翻看,只是想着,兴许里头能有几分可用的头绪……”
群臣哗然,却不闻声息,这就是皇帝身边的一条老狗,若说龙椅上那位不知,谁信?这栽赃的蠢货,居然连户主是谁都没查清,就敢用这种下作手段,此獠,危矣!
看着阿顺微驼的背,皇帝忽然开口:“你倒比他细心。”听不出喜怒,“知道替他护着体面,也知道替朕看着些闲杂事。”殿内只有香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掂量这席话的分量。
阿顺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皇帝猛地将案上弹劾的奏折扫落在地,惊得群臣一颤。
“你倒会替他周全!”皇帝的声音陡然沉下来,似压着怒火,“朕当年是念他孤苦,不是让你替他藏污纳垢!如今院子里埋了尸骨、藏了巫蛊,你倒好,未奏报,还忘得干净!是真怕惊动了朕,还是要隐瞒实情?”
阿顺脸色煞白,连连叩首:“奴婢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倒不至于。”皇帝冷笑一声“但你越俎代庖,隐瞒不报,是实打实的错。罚半年月钱,笞十!”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记住了,你是朕的奴才,不是别人的奴才!”
“谢陛下开恩。”阿顺额头抵着砖面,不再多言。
“传朕旨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清京郊别院一案。当日怎么查顾秋水,今日便怎么查这案子!”
“顾秋水。”皇帝语气更冷:“这院子虽由阿顺看管,但终究与你脱不了干系。七年不踏足,不是你撇清罪责的理由。”
看着纹丝未动的红色身影,皇帝一字一句道:“着人把他带去大理寺狱,不必上刑具,先关他七日。让他好好想想,什么叫‘避嫌’,什么叫‘管护’,什么叫“揣度上意”,什么叫‘君臣分寸’!七日后提他见朕,若想不明白,就继续关着!”
大理寺狱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向来空置,今日终于再度迎来了它的主人。顾秋水瞥了眼稻草上铺着的崭新的粗麻布单,拍拍狱卒的肩,跨进牢房,伸个懒腰,往草上一躺。
那狱卒也不锁牢门,拎了陶壶,粗碗,把牢房内那张粗陋的矮几又擦了两遍,堆着笑脸:“少卿大人,细瓷的物事不好摆出来,您老放心,这布单,壶碗都是崭新的,拿水烫过,您安心用。小人去给您打水洗脸。”
顾秋水从金带佩囊里摸出两粒金锞子,丢给狱卒:“留着给孩子玩。”
盥洗净面,脱了官服,褪去靴袜,顾秋水翘着二郎腿看那高高的气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