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仍是一片寂静。皇帝不曾开口,顾秋水也未曾再辩,只伏地静候圣裁。
“收受江南粮商贿赂,你可有辩解?”皇帝的声音传来,不辨喜怒。
顾秋水沉默片刻,以额抵地:"臣罪该万死!确实收了贿银。”
殿内一片哗然,居然就认了?今上最恨贪腐,尤其涉及漕粮这等国之重事,这厮就这般轻易认了?且观,再观。
御史中丞猛地直起身:“陛下!”
他重重叩拜于地:“顾秋水亲口认罪!此等贪赃枉法之徒,竟还敢在朝堂之上巧言狡辩,先前种种说辞无非是欲盖弥彰!江南漕粮关乎国本,他身为法司重臣,竟敢收受粮商贿赂,置万千百姓饥寒于不顾,堪比通敌叛国!”
说罢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伏地的顾秋水,语声微颤:
“顾秋水,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那十五万两贿银,是不是早已被你挥霍一空?你勾结粮商,中饱私囊,杀人埋骨,厌胜诅咒,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便是——”眼角扫过前方紫色的身影,硬生生吞下“株连九族”的话,“便是斩上十次也难抵罪孽!”
御史中丞复又转向皇帝,连连叩首:“陛下圣明!此獠既已认罪,再无狡辩余地,求陛下即刻下旨,将顾秋水打入天牢,严刑鞫问其同党,以儆效尤,以安万民之心!”
皇帝目光掠过殿内诸臣,皆痛心疾首,却又恭谨端肃,暗自冷笑,开口道:“顾秋水可有隐情要辩?”
“臣死罪,没有隐情。”那绯衣的声音已与素日无二,稳稳俯首于金殿,不曾摇晃半分。
唯有近处的阿顺听到龙椅上一声极低的叹息,老内侍将身子弓得更低。
“杜卿,”皇帝忽然看向兵部尚书,“北关将士的冬衣与甲胄,可都备齐了?”
兵部尚书先是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问及边事,心头一凛,疾步出列躬身:“回陛下,赖陛下天恩,正月所拨十五万缗,已尽数用于采买衣衫、修缮甲胄,辎重队已于本月初出发,算着脚程,四月末可抵北关大营。”
“冯卿,”皇帝又转向工部尚书,“汴河、蔡河的春汛堤防,工料与夫役可曾派定?”
工部尚书冯衍忙出列应道:“臣启陛下,去岁腊月收到所拨钱钞,便已开始备料,元月初已征调沿河民夫开工,至今堤坝已加高三尺,汛期前必能完工,保两岸无虞。”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户部自去岁秋闱后,便日日来朕跟前哭穷。说边饷不足,说河工缺钱,说官俸都快支应不起了!众卿可知,支撑这边饷、河工、官俸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一声冷哼震在众人耳际,“传度支司郎中沈逸。带上账册,与众位卿家算算。”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这沈逸沈郎中,是皇帝钦点的“户部铁算”,兼顾内库账务。一手账册算得比律法还严。不掺党争,更无私情。朝堂上下都知他“算盘成精”,进账出项分厘不差,任谁求情皆只认数字,皇帝亲赞的‘朝堂之盾’。
沈逸捧卷入殿,一身绯衣,给苍白的面容映出点血色,身形愈发清瘦。
听罢阿顺复述了圣意,沈郎中展开册簿,声音清冷,如诵算经:
“去岁腊月廿三,内库确收大理寺少卿顾秋水上缴银钱五十七万八千贯,系江淮粮商所献‘羡余’,附有名册列明献银人姓名、商号,皆已入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