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朗声大笑,“弟弟赌得是自己为内库敛财的能耐!帝王缺钱,弟弟全副身家尚不及一个县丞,杀之无益。除非遇到那大不敬之事。弟弟此生唯求恣意痛快,不碰兵戎,不结权贵,纵有人想陷害栽赃,那等诛九族的罪名,司徒大人恐怕也要掂量掂量,毕竟我尚在顾家族谱,这污水若泼在我身上,顾家数代清名,只怕也要陪葬。顾老头,赌不起!”
“贤弟所说虽有些道理。不过这厌胜之术,自古便是触逆龙鳞的大罪,你真有自保之策?”三老板并不明白顾秋水此刻自信由何而来。
顾秋水捻着缰绳,低笑道:“这些东西怕是崔嘉挖出来的,换做别人,只敢抓着那溺水自尽的案子,哪会卯着劲把那园子翻个底朝天?”
“唯独崔嘉与上面那人会把那小园的污浊翻个透彻。若真是那位铁了心要办我,弟弟如今已被绳捆索绑押送京都,哪有自辨的余地?”顾秋水轻磕马腹,“兄长不必挂怀,帝王心思,从来都是一念生一念死,多想无益。启程吧。”
……
"臣顾秋水,奉诏回京自辨。"顾秋水叩拜在丹墀前,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死寂的殿内有些震耳。
皇帝并未开口,看着殿前那道绯红的身影,有些恼意。
御史中丞出列:"陛下!顾秋水身犯三罪:一为京郊别院藏有枯骨,涉嫌草菅人命;二为私置厌胜木人,大逆不道;三为江淮漕粮巧取豪夺,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此等劣迹昭彰,当革职查办,彻查其罪!"
皇帝并未令顾秋水起身,淡淡问到:“顾秋水,可有辩解?”
顾秋水再拜,“微臣连夜入京,只知罪状,不知指控何来,实难凭空自辨。”
“拿给他看。”
阿顺取了厚厚的卷宗,各项器物,连同那残破的木人,一并排在顾秋水面前,又无声退回皇帝身后,垂首望着自己的靴尖。
殿内朝臣肃立,只用眼尾扫过跪在殿中慢慢翻阅的顾秋水,却无一人贸然发声,只等他看完卷宗再作分说。
待看完最后一页,顾秋水将卷宗一一归拢,摆得端端正正,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听他开口。
"陛下明鉴,容臣自辨。"顾秋水叩首,声音带着些自嘲与隐怒:“臣年少时确曾放浪,有负圣恩。七年前顾司徒大寿,臣不知收敛,竟于那处小园宴饮狎妓,被台谏弹劾。”
“陛下当日痛斥臣‘狎近倡优,有失官体’,罚俸谪贬,谕示'卿为法司,当知礼法,再犯必严惩不贷'。自那日起,臣闭门思过,深觉愧对皇恩,立誓永不踏入那院子,亦不再过问其中事务。不过每年给些钱粮,保园中之人衣食无虞,也算赎当年孟浪之罪。”
说道此处,顾秋水双手撑地,指节泛白,微微有些发抖:“臣当真不知,这些人为何在那里成为亡魂,更不知这巫蛊秽物怎会在臣的园子里。臣若有心藏尸,何必留在院内,惹火烧身?若真欲行巫蛊之事,岂会将木人埋在自家院中?臣与那别院已隔七年,园中人事早非臣所能掌控,伏请陛下明察。”
御史中丞听得此处,猛地撩袍上前半步,声色俱厉:“好一番巧言令色!顾少卿武艺冠绝京华,便是你身边护卫,个个也是多年磨砺的好手,那院墙高丈余,管事说日夜有仆妇巡查。何人能带着厌胜木人潜入?如何能在你护卫眼皮底下掘地埋物?又如何能杀人埋尸,多年不被发现?”
说道此处已是须发皆张:“分明是你残虐无德、草菅人命,又行厌胜之术诅咒君上,事败后才编造'七年未入'的谎言搪塞,假作无辜,以求脱罪!”俯身拜倒,“求陛下下旨,将顾秋水交三司会审,彻查其罪!”
顾秋水面有凄色,垂目道:“自十年前,臣因彻查江南盐路,遭人买凶暗算,身边护卫只余十九人,且半数带伤。这些皆是陪我出生入死的好男儿,平日只随臣上值或出京公干,断不会用来做那看家护院的营生。”
抬头看向龙案:“臣出入官署皆有门籍记录;离京公干,亦有驿站传牌为凭。这十九人,与臣处处相随,开封府户曹、兵部职方司皆有存档可查,绝非空口无凭。”
御史中丞闻言怒极,戟指喝道:“巧舌如簧!顾大人挥金如土,豢养歌姬舞伶尚且不吝钱财,焉知不会暗中再培死士,专门为你行那阴私腌臜之事?”
此话一出,顾秋水眼角都未斜他一下,只静静伏在地上。
殿内几位世家重臣却忍不住暗自摇头,真正的高手家臣,要耗费数十年甚是几代的心血栽培,到了这穷御史嘴里,便如同买丫鬟仆役般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