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函谷,过新安,向西南不足半日,便有小村依山环郭,名曰‘郁泉’,多温泉。别处尚春芽初露,此地已是桃李纷繁,花开如沸。
当日‘云楼先生’于云台峰顶重伤后,又失爱子音讯,身心俱创。便与云豹先生和晏箬林隐居于此,静养疗愈。直到七年前得了爱子书信,方渐渐散了郁结,心境日渐疏阔,偶尔也生游兴,或南海,或塞北,悠游赏玩。
村中不过二十余户,山野宁静,农人淳朴,更是感激这肯教授农家子读书的夫妇二人,知女先生身体不好,素日也不来打搅。只在二人携爱徒远游时,悄悄前来照看屋舍水井。
傍晚入山,避开了村民,那所遥望了七年的小居,依然隐在山坳。与村庄不远,又独得清幽。
三老板指尖抵上那松木的窄门,迟迟不敢推开,明知院中空寂,手指却仍止不住微颤。
顾秋水挥手让顾十九和谢宽寻僻静处守着,自己迈至门前,抬头看到门楣上一块素木牌匾,“自得”二字清瘦有力,透着淡然。
顾秋水指指牌匾,笑道:“师母都让你自得其乐了,还犹豫什么?”抬手握着三老板的手腕往前一推。
门未锁,顺路候,人生欢喜。
院落不大,碎石垒起半人高的墙,不为防人,只为石缝中几丛兰草开的自在。
院中央那棵从龙门西山移来的樱桃树最是鲜活,或许是暖泉滋润,枝桠舒展,已是满树粉花缀枝。
树下一张石板小桌,四条石凳围侧,想必他三人常在此处对坐,或论棋或品茗,看樱桃花落又结果。
推门入室,前屋是起居之地,墙角立着旧木架,整齐叠着几十卷书册与素色布帛。西墙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龙门西山景致,夕阳晚照,隐约可以看见三名孩童嬉戏于山道。笔触苍劲,是她重伤前的旧作。
东墙一个矮书架,架上摆着《论语》《孟子》等典籍,还有几本空白的宣纸册页,册页旁放着一方泥砚,余墨已干,似被空置了很久,淡淡蒙了尘。
后进是几间卧房,有两间只设了床柜,房门淡淡刻了青山和流水。顾秋水指尖摩挲过那流水的纹样,笑眯了眼睛:“就说师父师娘疼我,还给我留了间房!”
一把推开旁边刻了竹簧的木门,非要看看师父有没有偏心:陈设极简,一张木床和另外两间一模一样,素麻床单,两床浅青被褥,连枕头都方正的无趣。
忽然惊觉三老板还在院中,对着那满树樱花发怔,顾秋水心中一紧,冲出门外,只觉漫天寒气,樱花飞舞,零落满地。
上前一把扣住三老板脉腕,触手冰冷,脉象凌乱,心中大骇,缓声试探:“兄长可要看看晏兄的房间?”
三老板蓦然回神,慢慢转头看向顾秋水,阖目屏息片刻,方开口道:“情志过极,有些气机逆乱,不妨事。”轻轻扯回手腕,语声有些喑哑。
“走走走,带你去看老晏的房间!还是从前那般无趣!”顾秋水转了话语,扯了三老板去看那几间卧房,指着一间笑道:“若是李小花在此,我定要把他的脸按在门上,让他看看我怎会没有一张安心睡觉的床!”
三老板默默看着这房内一物一器,终是取出帕子,去院中汲水,缓缓擦拭。轻尘褪去,便静静坐在厅中看那书架,画卷,案上的陶瓶,灯盏……
顾秋水也不扰他,默然相对。
直至一道橘色的身影翻墙而入,几乎要划出残影,冲进厅中不满地“嗷呜”两声,冲着后院而去。
顾秋水目瞪口呆,盯着三老板,“胖子这是,登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
三老板敛回心神,两人跟着橘胖朝后院而去,低声解释:“往年我会趁他们漫步赏景,悄悄带豹子奴去后院厨房留些江南风物……”有些赦然,“那个,也会取走一些……他们亲制的果酱,佳酿……”顿了片刻,“豹子奴只怕是去寻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