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美看着三老板温润的眼睛,鼓足勇气:“三叔,我就想当个吃喝不愁的纨绔,像您这么随和自在过一辈子……”
一声冷嗤,从崔嘉嘴里传出:“龙子龙孙尚不敢有这种奢望,孙先生是不是睡糊涂了,做这等千秋大梦!做纨绔,就要有做筹码被交换的觉悟!既要又要,你怎么不上天?”
孙小美撩起眼皮看了眼崔嘉,梗了脖子,又突然泄气,下巴都要垂到胸口,闷闷地不说话。
“崔郎君的话,算是世间常态。”三老板摸摸孙小美的发顶:“如我一般自在清贫,隐居山野,十二郎可欢喜?”眼睛含着笑,看着这刚满十六岁的青涩少年。
“太……清苦了。”孙小美想到刺绣一夜,仅能换到十几枚铜钱,攒了两个月,连件冬衣的袖子也买不起。还要砍柴,洗衣,若非当日谢宽可以杀狼捕鱼,只怕自己早就冻饿成疾了。若是腆着脸回去孙家,又怕这辈子都难在孙大美面前抬头。
“原本应该多些时间给你细想,可如今我与你师父有颇多事情,怕是无暇顾及你和大郎的安危,故而趁今日一问。”话语依旧温和,却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孙小美用手背揉揉鼻子,仰头看着三老板,扯出笑容:“三叔,我想变强,我不想这样回去见孙大美,我不想处处受制于人。”
顾秋水看着忍着泪意,却努力弯了眉眼的孙小美,眼角扫过闭口不言、别开视线的崔嘉。低垂了眼睫,遮住了一丝笑意:当日这人也是如此。
“十二郎如今也很强,能书善画,管弦丝竹,已胜过这世间大多数。若安分守己,做个太平富家翁也可平顺一生。”三老板话锋微转:“若是想成为你师父,或崔郎君这般人物,怕是不易。天赋,勤勉,家世,机遇缺一不可。”
又怕伤了这少年的心,便含笑安慰:“十二郎天赋过人,只是这勤勉上……尚需自省,假以时日,定能……”
“兄长不必刻意安抚,与他不利。”顾秋水打断了三老板的话:“孙小美,你心智上佳,武学根基却无,成不了我这样的人。我与兄长,二郎尚有要事,此刻不能再分心与你。”
看了眼崔嘉,顾秋水直言不讳:“我当日收你为徒,一是看你有些天赋,赤子之心尚存,又与我挚友昔日有些相仿之处。如今给你几条路,若要不受人欺,要么技压武林,要么在朝堂谋一席之地。即便如此,也未必能随心所欲。不过是换一处楼台拼杀,位置更高些罢了。”
停了一瞬:“只不过,踩在你头顶的人越少,日子便越舒心。”
一声声如惊雷,震得孙小美头晕目眩,心绪纷乱,指甲早就抠破了掌心,一时间是孙大美目若幽潭:“你,枉为男儿之身,虽有小智,心志却弱,更无手段……这位置是我争来的,我不能让,也绝不会让!”
一时间是崔嘉目带讥诮:“一介草民……蠢而不自知……只怕你今夜便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告我?你是民,我是官……”
拼命摇头,眼前却又浮现三老板温和的双眼:“……北地冬日严寒……这车是御赐的,十二郎可要试试科举,日后封妻荫子,也挣下一辆来……”
我为何不能争?我为何要仰人鼻息?我为何惶惶终日,不能像三叔这般处事不惊?不能像崔嘉那般无耻的正大光明?为何,为何不能像师父一样……
少年不明白,一种叫不甘和野心念头,在这个临近上元的寒夜里,悄然而生。
三人目光投向死死抱头的孙小美。
却见那少年缓缓仰起头,眼泪始终没有落下,嘴唇咬得紧紧。用力闭了眼,复又缓缓睁开双眼,长身而起,对三老板,顾秋水和崔嘉分别长揖及地,有水珠砸落地板,声音却清亮明晰:
“弟子,要去科考。”
崔嘉抬眼看着那红着眼角的少年,纤弱到微微颤抖,却挺直了脊梁。一如当日的自己——红着眼眶,勒着顾秋水的领口咆哮:“太爷我去考试!待我入了朝堂,哪怕是个九品,看看崔家谁还敢拿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