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的马车稳稳停在了花市街口,临近上元,车如流水马如龙,若是撩开车帘,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洛阳浮世绘:
绿袍的小吏浅蹲挑选砧木,双鬟的丫鬟捧着花器,耍花傀儡的艺人正在演‘醉杨妃’,葛袍竹杖的老者订了‘赵粉三十本’,青衫飘扬的书生举着半枝红梅,沸沸扬扬的花香沾了满襟。
橘胖扒在车窗,透过一线缝隙张望了片刻,回头茫然地看着顾秋水,这便是洛阳花丛?远不及秋娘渡的后山,至少那里有草蜢山雀大松鼠,比鸡腿还美味的大青蛙……
橘胖满眼失望,在榻上沮丧地摊成一张猫饼,耷拉着耳朵,决定再不相信那酒窝男半句话。
顾秋水看着郁闷的橘胖,扯开唇角,对三老板道:“此番劳累兄长,陪弟弟出入洛阳,只怕走马观花都不成,委屈兄长隔帘寻香了。”
三老板轻轻揉这橘胖的头顶,莞尔道:“不妨,闻声心已醉,我也多年未听过这般鲜活热闹的声响了。”
顾秋水对车外轻轻吩咐了几句,护卫下马朝花市行去,不多时,一盒带着热气,油汪汪的炙肉,并一笼水仙,一笼山茶送进马车,最后送来的还有一小坛梅花酿,烟雨色的小瓷坛贴了手绘的梅花笺。
了无生趣的猫饼翻身嗅了两下,金瞳陡然圆睁,端坐在榻上,盯着那食盒。
顾秋水哪里还敢让橘爷久候,若再食言,只怕橘爷就要弑父!
赶紧开了食盒,搛了鹿肉鹿舌放入橘胖的瓷碟:“胖子,试试这个,花市里藏着的神仙铺子,王记的炙鹿舌,全洛城也算是头一号了。”
橘胖鼻尖在瓷碟上方悬了悬,重重一嗅,胡须都抖了三抖,舌头在肉片上轻轻一点,缩回嘴里,金瞳霎时亮起,连瞳孔都放大了半分。万花丛中果然有精妙之处!这酒窝爹就是懂事!
猛低头,圆乎乎的下巴几乎要埋进碟子里。尾巴尖在榻上轻轻拍打,带起一阵毛茸茸的风。吃到兴起,突然抬头,朝顾秋水‘喵’了半声,金瞳眯成弯弯的月牙,连胡须尖儿都透着满意。
顾秋水摸摸它的脖子:“安心享用,跟着新爹,怎会委屈你?”抬头对三老板说:“只少少有些佐料,不碍事。”
轻叩车壁,马车缓缓离了花市。三老板欣赏着车厢内两笼花木,水仙清冽舒翠,山茶殷红明艳,倒像是要顺着那竹笼的缝隙,绽放到车外的风里去。
接过顾秋水斟来的酒杯,梅韵盈喉。入口微涩,旋即漫出清甜,揉碎了梅花的冷香,在喉咙里缠成一团火焰。三老板也微微眯了眼睛,唇角含笑,享受这难得的烟火意趣。
马车招摇过市,看了戏园的单子,买了酒坊的精酿,在醉意楼订了两个食盒,顾秋水还特意撩开了帘子,朝上元灯会的鳌山观望了片刻。这才晃悠悠驱车往别院走。
三老板笑着看他折腾,水足肉饱的橘爷早就睡的四脚朝天。
“兄长可探出些许?”顾秋水抿着酒轻声笑问。
“有些眉目。”
“明日再游,可好?”
“善。”
华灯初上,花厅的圆桌摆好的碗碟,却空无一人。
远远就听到书房里崔嘉的咆哮,“什么叫身若飞凫?什么叫裙拖湘江水?老子叫你去写照验书录?书录!不是洛神新赋!”
顾秋水拧了眉头,寻声步入书房,三老板抱着睡得昏天黑地的橘胖,压着有些无奈的笑意缓步跨入。
书房内,崔嘉正挥舞这一沓纸录,几乎要砸到顾十八和孙小美头上,书案上钱匣子堆得满满堂堂,冒出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