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唤谢宽近前,三老板敛了笑意。看着眼前俊秀挺拔却垂首不语的少年,轻声道:“大郎可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今日你虽只是顽皮心起,若日久如此,不免寒了人心。我若罚你,你可认?”
谢宽面红耳赤,单膝跪地,躬身道:“小子知错,请三叔责罚。”
“读书学问,开心明目,利于行耳。德若不修,学亦不讲,恐难得大成。”三老板抬手扶谢宽:“你既随了我和贤弟,那便先去读书立身吧。”
顾秋水嗤笑道:“兄长太过仁慈,抢先下手教训,是怕弟弟我手段狠辣,吓到谢少侠不成?”
三老板笑而不语,端了茶慢慢饮着。
“顾伯费心,把那五经四书三传盯着着他背。每日摹帖五十张,若有一字不妥……”顾秋水端了茶,后半句隐入茶烟,让人心惊。
顾伯连声应允:“阿郎放心,仆省得,若不妥便按阿郎的规矩处置。”众侍卫一阵恶寒,纷纷打了个寒噤,直把正在揣度‘规矩’是何酷烈之刑的谢宽,吓得一个激灵。
顾伯带了几人出去,片刻便捧了厚厚一册书进来,双手交给谢宽:“大郎君首次背书,今日便少些。这‘周礼’,明日此刻,背完‘天官冢宰’‘地官司徒’也就可以了。纸笔字帖会送到郎君房内,那每日千剑断不可缺。大郎君莫要辜负了三先生的厚爱,快去用功吧。”
谢宽捧着城砖般的书双目无神,脚步虚浮,行尸走肉一般。当日自己亲爹不过逼自己背诗经,便已经闹得阖家鸡飞狗跳。
世事难料,三叔啊三叔,想不到您居然是这样的商云山!
身后那阎罗嗤笑声起:“人家商云山可是六艺通神,谢少侠如今只怕是论语都读不全,妄图登上云仙榜,呵,谢少侠不如趁早回江南谢家,花些钱财,自己立个榜玩玩。”
谢宽脚步一顿,磨着后槽牙,闷头而去,稍后听见院子一角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众人各自僵着面颊,识趣散去,只留顾伯陪在身边,引二人看了房舍。
屋内那里还有半分颓败寒酸:嵌着麦秸的土墙,拿桃花笺仔细糊了三层,脚下的毡毯足有半寸,土炕上架了雕花床,帐幔是天青色的雨丝锦,银色的游鱼嬉戏于江南烟雨间。
枣木的台案并不换去,临窗靠着,旁边添了那只从江南小镇运来的铺了狼皮的藤椅,孙小美当日给橘爷编的藤窝,紧紧靠在椅旁。
橘胖嗷呜一声,欣喜地跳上去踩了几下,看得几人满眼笑意。土胚的梅瓶置于案头,几枝缀了红果的忍冬斜斜跨过窗棂。
三老板房间,橘爷那顶天立地的楠木橘府,已端端正正靠墙而立,安置的踏实妥当。橘胖欢喜得跃上‘销金阁’,在里面一阵抓挠,唯有毛茸茸的金色尾巴露在外面,悠悠晃晃,甚是惬意。
“不知官郎和三先生的安排,老仆逾越,先把江南带来的器物选出一些添置在房内了。”顾伯见顾秋水眉目舒展,心中更多几分欢喜,连声催促二人去用饭,莫要苦了肠胃。
无非是些汤饼肉饭,这群粗手粗脚的杀胚,夹杂着一个偷奸耍滑的孙小美,能折腾出来什么好东西?顾秋水怏怏搁了筷子,取了酒杯,浅浅慢饮,意兴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