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板低笑摇头,“你如今怎也变得多愁善感?当日晏兄长便说我是读书太多,思虑太盛,把自己困住。”想到那人一派古肃的扔给自己几本世俗话本,不由笑意深了几分,“他说我这是心病,闲了无事读读话本子,多沾染些柴米油盐、世俗烟火便能好了。”
顾秋水脑中描摹一番,晏箬林那行行如也,青铜古剑般端方的人,拿着话本子的模样,也不由笑出声来:“莫要搭理老晏,他那套片语劈山的言辞,兄长也信?”
两人都不再施展轻功,就着夕阳行至半程,忽有岩缝间斜生的野葛藤,藤下隐约露着尺许宽的小道,已是枯草丛生。
沿小径而上,葛藤攀着石罅疯长,此刻枯如虬龙鳞甲,若春雨一润,便是满山紫红嫩芽。缠缠绕绕遮了大半山路,若非崖边松枝稍稍往一处倾斜,竟看不出前方藏着院落。
青灰色夯土碎石墙顺山势起伏,像从山岩里长出来一般。墙上满是忍冬,藤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红果,被雪压得垂下来,恰好遮住半扇院门。
门环早已缠了藤蔓,推门时藤叶扫过衣袂,轴声被松风吞了大半,只惊得檐下铁马轻颤,混着远处的钟声,像山风偷了梵音撒在院里。
院中的石板,缝隙里嵌着墨绿苔藓,半覆积雪。暮色漫进院门,剩下的两株樱桃树更显清瘦,枝桠在灰色天幕下勾出疏影。
顾秋水指着两树之间的石案,笑道:“中间你种的那株,师父和师娘带走了。留下我和老晏这两棵孤苦伶仃,相依为命。”
站在树下时,恰好有片雪从枝桠间坠下,落两人在发间。
两人也不清扫,只把廊下一块凿了几处凹痕当坐凳子的山崖略略收拾,取了背囊中的肉干让橘胖垫垫肚子。
顾秋水摸着橘胖的后背,“胖子,这里就是你众位爹爹当年习武读书的地方,你可要好生看看。”
橘爷饿了半日,只管埋头大吃,并不搭理他。
三老板仰头靠上廊下墙壁,望着廊檐冰凌,映着院中的池水。
那水池原是自己年少,无法无天,从西山和两位兄弟偷偷扛回的废弃佛龛,三人被母亲一顿修理。终是被砌成了一方小池,给他们养鱼。
如今石壁上半尊小佛像经了多年山雨,润得如玉,衣纹里积着青苔,倒像佛正披着山绿袈裟,阖目沉思。
回首透过花窗,窗边的案上,仍摆着那方石砚,是母亲从石窟河床捡的,说石纹里藏着云气,研墨时便似云山映秋水。
石砚缺了一角,是当年顾秋水怒战晏箬林时打破的。
顾秋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哑然失笑:“当日打破了师母的宝贝,被师父臭揍了一顿。”咬牙看着三老板,“兄长不去说情,反去撺掇打重一些。太伤弟弟的心!”
三老板无奈笑道:“偏你记性好!我不是也被母亲罚抄书帖,还训诫你我三人‘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自当怡怡’,连晏兄长也跟着一并罚了。”
顾秋水悄然查观,看他没有异常之色,方才试探着询问:“兄长来故居,可有心神激荡,气息失衡?”
“尚可束控。”
“可要久居?”
三老板微微摇头:“日后再议。”
晚照金红,佛窟烟火随山风而至,混着冰雪草木之气,抚过那小池石雕的佛衣,让人分不清是佛在山中,还是山在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