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驿马动,火迫木行。
睽卦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崔嘉在骡车里,被快要变成冰坨子的汤婆子冰了个激灵,睁眼发现车马已在缓行。撩开车帘,正欲下车,却听车辕上的顾十低声回禀:“崔大人,少卿郎君和三先生先行了,请崔大人往洛阳别院等他。”
崔嘉愣了片刻,瞅瞅前方那御赐的马车,弯唇露出小虎牙:“世兄没说不让我上他那马车吧?”
“回崔大人,官郎吩咐,只要崔大人按规矩来,尽管自便。”
崔嘉一声欢呼,跳下骡车,差点滑了个趔趄,听他嚷道:“快!送热壶酒来,给我驱驱寒气,舒活舒活筋骨!”
天色微明,雪野沉寂。
三老板带着皮毛兜子里的橘胖与顾秋水悄然离了官道。脚步很轻,连雪尘也不曾惊动。
青衫在风里微扬,身形格外清瘦,也格外遥远。
顾秋水看着那身影,心底一声轻叹,赶上半步,并肩同行。
云靴踏过雪面,涟漪未生,便被寒气托起,在这苍茫画卷上不留痕迹,仿佛是与风同行,又随雪而去。
唯有橘胖的呼噜声那么温暖鲜活,偶尔不安分闹着要下来撒欢,两人看着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在雪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记。
过了伊水渡,西山石窟北侧悬崖上,幽径蜿蜒,被风雪和细辛丛掩得只剩条白痕。即便春夏时节,也不过鸟兽偶至,此刻寒山无人,残阳孤影。
三老板敛了内息,一步步踩入那覆雪的野径,布履陷入积雪,让这多年不曾有人涉足的山道留了痕迹。
听身后脚步声未随,三老板缓缓转身,看向数步之遥的那人,“贤弟可是累了?歇息片刻再行也不迟。”
顾秋水紧紧抿嘴,靴尖轻点,翩然落到他身侧,轻声道:“兄长若未想好,待春日花开,再去吧。”
“你知道了?”三老板俯身轻轻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弯腰坐下,把怀里的橘胖交给顾秋水:“我有些乏了。”
顾秋水接过橘胖,架在肩头,垂眸摇摇头,“弟弟不知,但总觉不妥。”倏然抬眸:“小年那日,兄长可有不适?”
三老板看着橘胖颈间的红绳,唇角弯弯:“气息,有些失序。”
顾秋水大骇,一把扣住三老板手腕,气脉悠悠,查不出异状。追问道:“何时开始的?”
三老板撤回手腕,拢起袖子,慢慢答道:“这些年,一语一动我皆小心翼翼,以慎微为鞘,收束日益凝结的天地之力。却在醒时常坠混沌,晨昏莫辨,不识自身,初时不过片刻心绪翻涌,略阖目静心便可得平复。”
“去岁与穷奇一战后,我思虑过甚,心神渐乱,”他声音有些发沉,“偶于白日,亦生屠戮之念,只觉天地万物皆染尘垢,失了常序。”三老板摇头止住张口欲言的顾秋水,“故而,我才决定离开江南。”
顾秋水看着眉目恬淡,微有倦意的兄长,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兄长,这些年避见师父师娘,莫非是因……?”
“是。若相见,必心神溃乱,恐失本我,再变成那断情绝性的异类。”他举目望向远山:“何去何从,我亦茫然。一别十七年,总要回去看看。”
三老板起身,复又踏雪而上,一句话悠悠落在山间,“贤弟勿需挂怀,为兄尚贪恋这人间烟火,且陪我再行一程。”
顾秋水默默跟上,一语不发,胸中百转千折,也只成了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