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板起身，轻声止住杀气蒸腾的顾秋水：“顾大人，请容我给大人换药。”指尖已轻轻压在顾秋水肩头：“大人伤势未愈，不宜动怒。”查了脉像，并无大碍，才缓缓解开颈间白布，伤口虽未愈合，也已无溢血。

崔嘉在旁边探头一看，登时抽了一口冷气，怒不可遏：“我还当老头子危言耸听，顾四，你这是刨了谁家祖坟？竟然让人动了绞弩？”

俯身细看了伤口，“嘶——，你命大，若偏分毫，只怕小弟便要给你验尸了。”

顾秋水端坐不动，任三老板帮自己清洗敷药，垂目冷笑：“去查了漕粮。”

“嘶——啧啧！”崔嘉倒退半步，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顾秋水：“你是活腻歪了吧？那年你动了盐路，差点被炸死。你怎就……”猛然住了口。

三老板指尖一蜷，碰到了顾秋水的伤口，那脖颈猛然紧绷，又缓缓放松下来。

“过去那么久了，提它做甚？”顾秋水淡声开口，却没抬眼帘，不敢看那双定然带责备的眼。终究还是低声补了一句：“都过去十年了……以后不会了。”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崔嘉接口道：“你要这金鱼袋有屁用？不如快活过上几年。万一你死了，小弟我岂不是形单影只，伤心欲绝？”

“顾二！”顾秋水突然扬声：“把这厮给我丢出去。”

一阵冷风吹入雕车，崔嘉便没了影子。听得后面骡车里“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某人坐在硬板车上仰天长叹：“唉！这世道，果然是看脸下菜碟啊！”

官道上往来车马渐多，车上旗幡招摇，处处可见‘平安’‘归乡’。的字样，一派岁首年节的热闹景象。

虽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御赐马车上旗幡是何意，但见车马豪奢，护卫剽悍，也不敢轻慢，都悄悄让了路。待这车马过去，复又上路，欢声笑语。

按中原习俗，初一需吃些索饼配了腊味，以求新年顺遂。如今不仅这不吉利的话都被崔嘉说了个遍，还血溅当场，实在是晦气的很。

马车内，顾秋水一言不发，搂着橘胖，阖目假寐。却听对面语声轻轻：“今日初一，贤弟莫要赌气。只怕如今腹内空空，可要停车吃些东西？”

顾秋水尚在犹豫是否继续装睡，橘胖已自他怀里拱出，踩着他的脸，奔三老板而去。

顾秋水只好起身，笑骂道：“胖子，你爹如今穷得叮当响，你找他作甚？”抬眼看向三老板，低声道：“兄长莫怪，当年寻不到你们，心浮气躁，一时不察，方中了别人的设计……”

一只手掌轻拍在肩头，三老板笑道：“彼时我亦是穷途困顿，自顾不暇，贤弟无需自责。日后小心便是。”将蹭过来的橘胖交给顾秋水：“为兄在一日，便护你一日，莫要多虑。”

车马停靠在驿站边，架铜炉炭火，熬了暖锅，开了车帘，从骡车上取来三老板一早备好的五辛盘，屠苏酒和晾干的银丝索饼，还有瑟瑟发抖的崔嘉。

崔嘉进了车厢，先对三老板长揖及地：“恭祝先生新禧，节启新元，福履增绥，万事顺遂。”

再对顾秋水躬身：“兄长新禧，岁序更迭，愿兄长此身常安。纵遇风霜，身康无疾；偶逢波折，顺遂如初。”持壶斟酒，举杯对顾秋水再说：“唯盼岁岁今朝，能为世兄斟酒，最祈世兄，夜夜鏖战，神闲气定……”

顾秋水还当这厮吃了苦头，能消停片刻，听到后面，不由重重把酒杯顿在桌上，敲断了这厮混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