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看到远远一人晃悠悠走来,眉头微锁,下车入亭低声问三老板:“三先生,可要上车歇息?”
三老板抬眼,扫过那踏雪慢慢走近的人影:“可是熟人?”
“开封府提点,崔嘉,很……难缠。”顾十斟酌了言辞,悄声道:“属下认识他,他未见过属下。”
“不妨,初一正旦,想他也不会平白生事。”三老板拢了拢棉袍,让顾十把骡车靠边,莫要挡了路。
顾十欲言又止,看那人渐渐走进,索性回到车辕,拢袖垂首,拉低了帽子。
那人懒洋洋地晃悠,好似喝了酒。
走进长亭,酒气逼人,惊得橘胖竖起了双耳。
来人原本精致的蓝色锦袍,倒像是抹布泡在了酒缸里。趔趔趄趄掩袖打了个酒嗝,笑嘻嘻朝三老板拱手行了个礼,露出一颗虎牙:“官人年禧。”便靠着长亭的栏杆倚坐,一双醉眼好奇地看着三老板怀里的肥猫。
头一遭看见大年初一早上喝成这样的人,三老板放了书,起身拱手回礼:“郎君同禧。”
见这人歪斜了身子,微驼着肩背,似不胜酒力。锦带系得松垮,无精打采地垂在腰间。衣服在身上拧巴的像大风卷过的酒旗,领口敞了半寸,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中衣。
领口绣着只歪歪扭扭的仙鹤,也不知是谁家的手笔。鼻尖圆润,却在笑时会轻轻皱一下,带着点孩童般的狡黠调皮。
“哎呀,兄台也爱看话本!”那人探头看了眼三老板手里的书,笑得一见如故:“在下,不仅爱看,还爱写,这可不是天大的缘分?”
咧开嘴,露出虎牙,开心里又藏着一点儿算计,略略前倾了身子,低声道:“小弟刚写了一本,京城独一份!此本宜贮枕匣,待雪夜围炉,红袖添香时徐徐展玩,颇有执笔丹青入桃源之趣。二十两便割爱。”看了半天手指,扒拉出两根,徐徐伸在三老板和橘爷面前。
三老板此刻才明白顾十口中的‘难缠’是何意,摇头拱手:“兄台看在下全身家当,可值二十两?”
又指指那骡车,“那车还是借别人的。非是在下不识珠玉,实在是囊中羞涩,无福消受这般清欢。”
那人摸摸下巴,展颜道:“兄台可是等人?巧了,在下也在等人,这般缘分,就便宜了兄台。在下生怕错过友人,空腹苦行数里。若蒙赐一碗热汤面,便将这话本,让您先品这独一份的笔墨如何?”言罢,从袖中抖出本书册,递到三老板面前。
三老板有些瞠目,把橘胖放进皮毛兜子,挎在身前。起身笑道,“锦绣文章岂可贱酬?车中尚有些简陋的吃食,若兄台不嫌弃,可愿共暖饥肠?”
崔嘉当即起身拱手,笑得鼻头微微皱起:“兄台盛情,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车辕上的顾十心里翻了一堆白眼:你哪只眼看到三先生盛情了?
白眼还未在心里散去,人已下了车辕,从车厢里取出竹篮碗筷,无非是些油饼糖糕腊鱼咸鸡,摆在长亭的石栏上。
这厮略略客气了两句,把书往三老板手里一塞,大口朵颐。若非他身上衣饰华丽,只怕要被当成饿了两天的乞儿。
三老板陪他用了几口,面带笑意看着这人。崔嘉也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副倾盖如故的热络神情:“小弟姓崔,行二,兄台唤我二郎就好。”
“在下姓商,商三。”三老板又递了一个油饼给他。
“商兄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崔嘉也不嫌丢人,直把篮子里的东西吃的七七八八,才掏出一方皱巴巴的帕子拭了嘴角:“若今日等不到我那兄弟,只怕我就要成为这京畿路正旦的饿殍。”
三老板见他如此无拘无束,倒也生不出厌恶之心,含笑道:“因缘际会,二郎君必能得偿所愿。”
却见那人突然闷闷不乐,含糊咕哝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