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陵,江南顾氏祖宅。
大门外的知客满面春风,殷勤地迎来送往。
今日是顾氏二老爷的寿辰,街坊乡邻携一包果子,两篮干菜前来道贺,门口接待的顾氏子弟俱是笑脸亲迎,双手接了贺礼,再回赠上几封精致的糕点,或是一册手抄的书卷。
文人墨客络绎不绝,也不过是一幅亲书的字画,两锭自制的香墨,一方古朴的石砚。和乐融融。
远处街角,一骑一车缓缓行来。
马上的人红衣如霞,襟口微敞,重绣的锦袍上酒渍淋漓。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往来贺寿的人,唇边的酒窝漾出醉意。
顾秋水歪歪斜斜坐在马上,手里勾着四封点心,斜插的签子上字迹娟秀,赫然是‘梦月阁’。身边是一辆华贵的轻车,几名护卫驱马跟侍左右,与这小街恬淡祥和格格不入。
顾宅门口,有人眼尖,远远看清那人的面孔,神色剧变,与身边的知客低语了一句,撒腿奔进门内。
车马渐近,停在大门,顾秋水满身的脂粉酒气让门口的顾家众人眉头紧锁,却又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假意忙碌,只当未看到这人。
贺寿的人察觉到来人诡异,也悄悄退开,散得远远,不晓得今日这红衣人是何来路,居然在顾氏门前放肆。
顾秋水并不下马,抬手将几封果子随手一丢,砸知客记账的案上。带翻了砚台,一片狼藉。手里的马鞭慢慢抬起,遥遥点了点顾家的大门,挑眉眯眼,笑意不达眼底,口中溢出轻笑,声音不高,听得人发冷:
“大理寺少卿顾秋水,前来给顾二老爷贺寿。”
顾秋水依旧晃晃悠悠在马上眯眼斜觑,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唇边讥诮更深:“本官刚刚斩杀了几名嫌犯,血秽冲煞,恐妨二老爷福寿,就……不进去磕头了。”
满街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唯有那泼洒的墨汁,顺着案角,一滴一滴,砸落在尘埃。
顾宅大门内脚步纷沓急促,几名蓝衣素衫文士模样的人疾步跨出。为首一人白皙微须,肃立于台阶,负手看着顾秋水,声音沉缓:“小四,不得放肆。下马随我进去赔罪。”
顾秋水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手中的马鞭笑得乱颤:“五堂叔,我今日敢进,你们,敢不敢迎?不怕我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人弹劾你们勾结酷吏,私结皇帝近臣?”
顾家五堂叔身后猛然闪出一人,两步跨下台阶,指着顾秋水声色俱厉叱骂:“顾四,你目无尊长,败坏门风,孤狼野性,乃家族百年之耻。若非大祖父念在血脉情深的份上,早就将你逐出顾氏。你却不识进退,上门滋事。我顾氏数代清贵,受不起少卿大人的礼,顾大人请回,莫要污了顾家的门槛。”
顾秋水轻磕马腹,策马上前半步,来到那人身侧,俯身看着义愤填膺的面孔,打了个酒嗝,满眼的戏谑:“顾栎?胆子见长啊!区区一介白身,居然在本官面前如此嚣张?”
缓缓勾起嘴唇,笑的轻佻:“况,按辈分,你尚且要叫我一声四叔吧?”抬头看看台阶上的顾家五堂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他吧?”
五堂叔袖内的手扣的紧紧,缓缓点头,微阖了双眼,终是忍下了那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