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板倚着马车内的软垫,看着橘胖把锦垫上的流苏缠了一身,慢慢帮它一根根解开,耳畔传来荻浦县令恭敬又难掩释怀窃喜的话音:
“顾大人此番回京,定能平步青云!下官得顾大人提携,获益匪浅,备了些土仪,聊表寸心。”急急补了两句:“下官知晓顾大人两袖清风,真就是些江南风物,供顾大人路途解颐。”踟蹰片刻,又道:“大人虽在本县仅数月,却爱民如子……”
顾秋水一身常服,听这番桌面上的官话,早已百般不耐。右眼微眯,又听那喜极而泣的县令接着恭维:“恳请大人挂靴时,收下这柄万民伞,乃下辖百姓感念……”
“送与本官做个念想?”顾秋水嗤笑一声:“本官爱的是贪官的手,恶霸的头,不若县令大人留下一两样给本官,日后看着,也能勾起几分江南幽思?”抬了手臂,携过县令的手,轻拍了两下,眼睫微微挑起。
车内的三老板哭笑不得,轻轻叩了下车壁,只劝他莫要戏弄别人。
“啊,啊……”县令汗出如浆,哪里还有半分搭台唱戏的想法,只盼着把这阎罗煞神赶紧送走,然后吃上半个月的斋,好好去去晦气。
顾秋水听到车厢微叩,放开那胡须头发都稀疏了不少的县令,转身上车。绣帘垂落,隔断众人视线,也阻了江南初冬的寒意。
他隔着帘子笑道:“本官甚喜此地民风,县令大人治理有方,日后更需殚精竭虑为圣上分忧,莫要……乱了此间安宁。”
一众车马悠悠出城,沿官道西行而去。
谢宽和孙小美驾着骡车狂奔,路上不过啃两块糕饼,饮一口清水,生怕错过了三老板和顾秋水车驾。
两人行到岔路口,有些犯难,停车合计了片刻。
“三叔不会为难我们,可秋叔就难说了。只怕嫌弃你我累赘,定会拉着三叔急急启程,甩掉我们才称了他的心。”谢宽裹紧棉衣,坐在车辕恨恨开口。
孙小美缩在谢宽身后,被冷风吹的龇牙咧嘴,却不肯躲进车厢。缩着脖子拢了袖子,猛点头:“就是!天知道当日他是不是鬼上身被撞客了,犯糊涂收了我做徒弟。只怕醒过来,才觉着收了个废物,巴不得撇个一干二净。一定不会留在秋娘渡等咱兄弟俩。”
孙小美用力拍拍谢宽的肩膀,伸手把车厢里的大氅拖出来裹在谢宽身上:“咱们继续沿官道向西,赶在前头,总能堵到他们回京的马车。”
被小风一吹,剔骨得湿冷,孙小美连连打了几个寒噤,赶紧钻进车厢,颤声道:“哥啊,弟弟身子抗不住这风,你裹严实点,我去车里避避!”
谢宽看看身上的裘衣,想到当日孙小美对冬衣的怨念,不由咧嘴笑了起来,裹紧大氅,扬起竹枝,车轮辘辘。
一众车队沿东月湖迤逦而行,水落石出,芦苇霜染,偶有冬鸭飞过。
三老板与顾秋水沿岸边下车缓行,橘胖在霜草间扑腾,惊飞了冬鸟在空中骂骂咧咧,心疼自己被那肥猫扯下的几根羽毛。
有护卫来询,可要去前方买些吃食。顾秋水摆摆手,笑道:“这一路,你等自便,我却是要蹭了兄长的锅灶。”
三老板拢着衣袖轻笑摇头:“贤弟不妨试试这江南冬月的山野风味,何况眼下并非荒僻之地,厨具每日搬出收起,难免麻烦。”懒懒信步踏过枯草,“若非要我煮饭,只怕你要与豹子奴吃一样的。”
转向身侧躬身随行护卫,温言道:“烦劳小哥去买些冬团,笋丁腊肉,芝麻椒盐和赤豆的,都取一些,再请店家滚一壶红糖姜茶,正应了这冬月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