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遮月,乱了秋霜。
谢夫人拉着谢宽坐在桌边,替他盛了碗莼菜鲈鱼粥,展颜对支着额角,心中万般思量的谢老爷道:
“儿大不中留,出门历练,也是男儿立身的正理。您明日与孙家还有要事商谈,千头万绪,不如先去书房处置?我陪小宽用些汤羹,儿行千里,不忘莼鲈之思,只要顺遂平安,就好。”
谢老爷瞬间明了,假做怒意,拂袖顿足。愤然出得院门,便小声急唤管家备车,往孙府而去。
孙大美轻轻拉了案边丝绳,有贴身管事嬷嬷无声入内,躬身等候吩咐。
“净楼。你守楼门,非召勿入。”孙大美说罢,取杯略饮一口,待楼外细碎的脚步声散尽,缓缓开口:“我知你不甘做孙家的筹码,”语声微顿,看着满面愤然的孙小美:“不巧,我亦如此。”
杯子轻轻放在案上,一声微响,震得孙小美几欲落荒而逃。
孙大美款款起身,端立在家主的书案后,如雪后修竹。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沉凝如渊。
“孙家不过商贾,经不起世间翻云覆雨。可惜众位兄长与你,枉为男儿之身。虽有些小智,心志却弱,更无手段。我又怎会将自己和孙家置于你们手中,仰人鼻息?”
孙小美惶然举目看向素来不愿多说一句,每次看自己都像在审视一堆无用废物的姐姐:“你?”
“一世受制于人,绝非我所愿。这位置是我争来的,我不能让,也绝不会让。你此去,也算有了退路。我在一日,便护住孙家一日,我若不在,你能抽身而退,保住自己便好。”
少女行过弟弟身侧,步履不顿:“好自为之。”湖色的绣裙跨出书房,并未回头,腰畔丝绦上一枚铜钱微闪。
铜钱的金色映在孙小美眼中,碎成了星子,漾不开,也捞不起。
孙小美喉咙哽动两下,嘴唇张开,又抿紧,终究只是张开手掌按住额头,遮住了眼眉。
灯烛的光映在手背上,照着微微暴起的青筋。待放下手,少年已是唇角翘起,露出雪白的牙齿,揣着手,仰着下巴,满脸笑意,一步一步走下书楼。
孙府内花墙下两顶软轿并立,仆从远远退去,轿中的家主皆未起身。
“侄女儿,”谢老爷语带唏嘘:“小宽那逆子今夜要离开江南,不肯说情由。”
“小美拜师顾秋水顾大人,三先生应是受约同行。我已允舍弟离去。”孙大美波澜不惊。
“昨日朱门客,今朝陌上尘,盛衰无常。侄女儿倒是比我果敢!人间何处不风波,我护得他一时,护不住一世,罢了,罢了,由他去吧。”谢老爷想到前几日钱塘巨贾的传闻,绿窗朱户,十里银钩,一朝得罪权贵,顷刻大厦倾颓。只觉这江南夜气,愈发砭骨生寒。
“世伯通达。”
两顶小轿再不言语,各分东西,无声没入夜色。
谢老爷回府,使人唤来夫人,说了孙府的消息。
谢夫人垂眸片刻,拍拍挽着自己的谢老爷柔声道:“放他去吧。三先生和顾大人若都护不住他,留在身边更多惊惧。你我百年之后,纵留下这金宝田宅,若小宽无力自保,反不如做个山野田舍翁,南亩耕,东山卧,也能得一世清闲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