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却看见谢老爷泪眼婆娑,胡须微颤,咬牙切齿:“我盼天盼地养了十六年的混账玩意儿,难不成就白白便宜了……旁人……”
谢夫人本自悲戚,被这老家伙一句话,扰的啼笑皆非,狠狠拍了一下谢老爷的手臂:“三先生是何等人物?怎就成了你口中的旁人!”言罢起身,要去安排谢宽的行装。
谢老爷讪讪松了手,低声咕哝:“夫人短视,以貌取人,谪仙又如何?不过是容姿略略比为夫强上几分……”
谢夫人浑似未闻,裙裾轻摆,径自朝谢宽房中而去。
孙小美看着自己房内十来个泪光盈盈大丫鬟,又瞅瞅花厅廊下堆叠的几十口箱笼,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咬出一句:“你家郎君是外出游历,不是搬家逃荒,你们把这蛐蛐罐也放进去干什么?不带,不带,什么都不带!”
贴身的大丫鬟拭了眼角,含笑回道:“这些都是十二郎君素日使惯了,玩熟的,奴婢便斗胆替您收拾了。”
孙小美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影家当,叹了口气,转头对管事嬷嬷沉了脸:“我出去游荡一圈便回。让这些丫头给我看好院子,若少了一人,我回来就扒了你的皮。”
转向那些自幼陪着他的丫头,挑眉笑道:“我那些鱼虫鸟树,都精心养了,等我回来还要玩耍一番,莫弄坏了!”指着钱匣子,“分了吧,今日欢喜,赏。”
转身欲出,突然想到一事,拧身回来,从衣箱里拖出一条貂绒大氅,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没人听清。
看到阶前那辆锦帷绣幔的马车,孙小美一脚踹上小厮衣摆,恶狠狠道:“我吩咐的是朴素!朴素!你给我弄了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想让我出城就被强匪弄死?”
小厮知他素日嘴狠心软,倒也不真怕,躬身连连打千,口中笑回:“十二郎君,这辆就是您素日用的最素净的一驾。”
“滚!”孙小美嘴角抽搐,又是一脚虚踢,“换骡车,驴车,越素越好!”
谢宽陪着母亲说了些秋娘渡的闲趣,眼见天光泛青,城门将开,起身伏地叩拜,终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脸。
方要离去,却被母亲拉住了手臂。回头望去,谢夫人虽满眼不舍,却不曾落泪,听她语声温煦如水:“小宽此去,切记无妄方能元亨利贞,出门在外,刚为内,柔为外,刚健能行正,柔顺不违逆,莫要任意妄为,招来无端之祸。”
谢夫人自袖袋取出一物,挂在谢宽颈上,摇头止了谢宽的拒绝,细细塞入领口:“这是你外公留给你的方家的信物,跟你爹没关系。便是你不用,若三先生……嗯……身体……若需调养,也免了手头拮据之困。”
携了儿子的手缓缓往前堂行去,“我和你父亲尚有些年月,你外公自幼疼你,纵使在外游历,也多给他去些书信,年节若得闲暇,去探望一二也好……他年事已高,”她顿了顿,在谢宽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小宽不妨细细思量,莫要留下憾事。”
阶前晨雾未散,她遥遥望着谢宽拒绝了管家奉上的骏马行囊,跨上孙小美赶着的灰布骡车,缓缓行出了门框。
谢夫人愣愣出了神,脸颊两行冰冷,灯影模糊,才惊觉自己落了泪。
出了城,谢宽回头掀开车帘,里面空荡荡地只放了一件裘皮大氅,狐疑地看向身边车辕上的一脸郁色的孙小美:“你的家当呢?你不是扬言要搬空孙家吗?”
孙小美“切”了一声,“不稀罕!”
朝阳未起,初冬的雾色,笼着少年,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