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宽心头火起,欲起身踹翻桌椅,要与这老头势不两立。
顾秋水那张总带着三分讥诮,两分不耐的脸倏然闪过,那人总能轻轻一句不软不硬的话,把自己气得三魂出窍。
谢少侠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只要我不气,气死的就是旁人”,硬生生把怒气压回腹内,弯唇笑道:“谢老爷乃商界翘楚,然而武道……却非局外所能尽知。况后浪迭起,”语气带着一丝关切:“谢老爷,还是保重身体要紧,莫要带累了我母亲。”
“逆……”谢老爷被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一句‘逆子’便要破口而出。
“你——”谢夫人声音清越截住了那怒意,温柔地摩挲着儿子紧绷的手背,眼波流转,轻轻扫了谢老爷一眼:“可是要陪伴那三先生游历?”
“是。”谢宽对上母亲的目光,神色立刻恭谨柔和,“三叔打算出门看看,儿子想陪在他身侧。”
谢夫人飞快和谢老爷对视一眼,“三叔?可是三先生,允了你这般称呼?”
“我和小美都唤他三叔。”谢宽不明理就,还当母亲不喜这个称呼,连忙解释,“三叔待我如子侄,况他身子羸弱……”
“噗——”谢老爷一口热茶喷上桌案,羸弱?还以为这混账有些长进,想不到还是有眼无珠,愚木烂泥!
谢夫人起身给谢老爷抚了后背,狠狠在他肩上摁了一下,又掩袖轻笑:“我儿纯孝,心思赤诚。当日落魄,蒙三先生收留,自当常伴左右。何日启程,不知行程欲往何处?也好打点行装。”
“今夜便走。”谢宽答得干脆。
“今夜?!”饶是谢夫人城府极深,这猝不及防的回答也惊得她指尖微凉,“为何这般匆忙?可是有变故?”谢夫人心下惊疑不定。
“三叔故友来访,约他同行。恕儿子不便细说。”谢宽只觉得不好透露别人私交,哪曾想到孙小美已经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把‘秋水’刀舞得水起风生,晃荡在孙大美眼前。
孙府家主书楼,孙小美一身华服,懒洋洋地把脚搭上几案,微微歪着下巴,挑着眉梢,目光斜睨向书案后端坐的本代家主,他的嫡亲姐姐——孙大美。
“弟弟我今夜要走了。收拾点衣物细软,家主想必不会吝啬吧。”孙小美拖着调子,弹弹手里的茶杯。
孙大美指尖平置书案,深潭似的眼眸,淡淡看向那花蝴蝶似的幼弟:“此去,可有归期?”
“哈?”孙小美揉揉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原以为要搅闹一番,才能被赶出家门,此番折腾不过是为了取些私房财物跑路,自己这贴了价码的孙家货品,哪值的家主浪费口舌问归期。
孙大美方才还觉得他嚣张孤傲的模样,眉宇间倒还透出几分锐气,也不枉这些日子磨炼,勉强能入目几分。这才几息的功夫,就露出一脸蠢钝的呆相,暗自替那刀的主人不值。
面上仍是沉静坦然,语如秋露,带着一贯的凉意:“你既蒙顾大人不弃,收为弟子,自当侍奉左右。收拾妥当,便去罢。”
“你!”孙小美跳出椅子,手指带着怒意,快要戳到孙大美秀挺的鼻尖,又被那幽深墨色的瞳眸看得有点心虚,悻悻撤回手指,抱臂而立,挑起下巴,眯眼看着自己的姐姐:
“你就这么看不惯我?何苦问我归期,只当孙家没有这个儿子,岂不干净!”说到最后,眼角已有些薄红。
孙大美端坐,连衣褶也未动分毫,静静地看着眼前心绪起伏的弟弟。良久,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只当你,这辈子都不敢问出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