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宽和孙小美盯着顾秋水的脖子看了半天,被那刀一般的目光扫过,又识趣地低头去后院佯装帮忙磨粉做糕。
三老板看着身边可以封坛的冬酒,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取了桑皮纸,细细用蜡油和黄泥封了口,唤顾秋水同携了酒坛,去墙后野梅树下:“今年的酒,就埋在此处吧……”
顾秋水斜倚着梅树,揪下一朵膨起的花蕾,抬头看去,想必入冬便是一树滟丽:“兄长可有想去的地方?”
看着眼前那不疾不徐挖土的身影,忽又恼火起来,一脚踹飞了树下的枯叶,哑着嗓子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温吞的性子。弟弟怕是要回京述职,兄长就当陪我?若不喜欢京都聒噪,就去洛阳。走了这么多年,回去看看也使得。不知当年院中的樱桃树如今怎么样了?”
挖土的人依旧一板一眼。
顾秋水恶狠狠盯着三老板:“我可不是晏箬林,以理服人!你若不去,”
咔嚓,折断一截梅枝:
“我就把橘胖带去京中,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好过跟着你,吃只鸡都要精打细算!”
放完狠话,顾秋水也不走后墙小门,腾身翻墙而过,拖过两个缩在墙后假装磨粉、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鬼,每人头上敲了一记,扯过铁锹丢给二人:“挖坑,埋深点!”
又扯着破嗓子阴恻恻补了一句:“若让人看出这里埋了东西,某家今日,就把你们活埋在这里!”
顾秋水也不看那两张哭丧的脸,拽了三老板回到院子:“我今日回衙,需些日子不来。兄长且准备一下,待我收到诏书,便一同离开吧。”
“离开”二字轻轻飘过院墙,落入少年们的耳中,如同冬日惊雷。
......
特地请米铺留的晚糯已经浸透山泉,沥干了水,在磨盘上一圈圈变成米浆。石磨转得很慢,绵淡的米香让鼻尖发痒。
米浆静静沉淀,去水、留粉,装入洁净的布袋,压了青石,慢慢挤净浆水,成了米粉团。
若是往年,这些米水会变作腌菜的底味,渍出脆爽可口的萝卜酸姜,今年只怕是用不上了,只好留在盆中晚上洗锅刷碗。
谢宽和孙小美寸步不离黏在三老板身后,看得橘胖一阵狂躁,伸爪便要去挠花这两只霸占着厨子的小鬼!被三老板抱回怀中,取了孙大匠刚刚给它缝好的狐尾玩具,举在手里陪它玩耍。
“三叔,”谢宽坐在三老板旁边的小凳上,抓了三次额角,揉了五次鼻子,最后被孙小美捅上后腰,才迟疑开了口:“三叔是要走吗?”
“嗯,想出去走走。”三老板手中的狐尾晃晃悠悠,扫过橘胖的鼻尖。
“能不能带上我……啊!”后腰被胳膊捣得生疼,谢宽赶紧补上一句:“还有小美。”
“叔啊,我也去。”孙小美挤到藤椅另一边,扒着扶手:“我给三叔写的话本子,第二册才写了一半……”
“呃……”三老板看着一左一右的两只,唇角微抽。再想想孙小美连夜赶出的《大匠诡异录》,觉得连脑仁也开始突突地跳。
满纸的黑风老妖带着十个傻儿子,野猪精耍大刀,红衣阎罗变老虎精……思量了片刻,迟疑开口道:“十二郎,你那话本子千万要收好,莫要让令姐和你师父看到……”
糕粉的水还没沥尽,顾家的老主事便趁着夜色悄悄上门了。
顾伯跟三老板恭恭敬敬地行礼回禀:“我家官郎说:知道三先生念旧,吩咐仆今夜务必帮三先生把行装归置好,先用马车送走,免得先生再生出其他的念头。待出行时也好逍遥些。”说完,轻轻挥手,一排仆从鱼贯而入,静静躬身立于三老板身侧,等候吩咐。
知晓顾秋水的魔王脾性,三老板看看装作擦椅子、抹桌子的谢宽和孙小美,又看看那排似乎可以站到地老天荒的仆从,揉揉额角,叹了口气:“按你家郎君的安排归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