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板抬眼,含笑看着孙小美:“若是十二郎想学,不妨同去,或许一日可悟。”
“别别别,大可不必。”孙小美发髻都快摇散了:“叔看看我,哪是能吃苦的人?我跟谢小瓦那货不同,他是千顷地的独苗,谢伯父也不知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才求来的宝贝。怕他受欺负,便给他请了武学师傅……”
说道这儿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估计谢伯父肠子都能悔青,不晓得哪个武师跟谢小瓦说了江湖轶事,害他跟中了邪似的,整日闹着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也不知跪了多少祠堂,到现在还是死性不改。”
孙小美给三老板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水,笑到一半又叹了口气:“我是家里的老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没本事光宗耀祖,只图不拖家里后腿,每日吃喝不愁,歌舞升平,终老一生就行。我姐——孙大美,天之骄女,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跟我过不去。山叔你当日说的话,也对,也不对,”
偷眼看了下三老板的脸,没什么变化,孙小美就龇着做出一脸海清河晏,接着说:“孙大美逼着我学这学那,我也知道她是为了让我有点出息,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纨绔,至少不会丢了孙家的脸。日后说亲也能给家里寻个助力。”
孙小美停了片刻,往藤椅上一倒,枕着手臂,看着房顶上微微露出的稻草:“这些日子,我也想通透了,往日捏着鼻子憋屈了十几年,也没落着好,不过是天明盼日落,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反倒是在这里,虽说挣钱辛苦,倒是过的心安,不用担心哪天就被家里拿去卖了。”
“若是山叔留我,我就在这靠着山叔您这座大山,总没人敢来逼我。若那天,这里不能呆了,”孙小美伸出纤长的手指,用力点着自己的鼻子,“就我这一身花钱的能耐,再加上这张脸,若不回去磕头服软,只怕出不了山,就被掳去那腌臜的地方。”
抬手用衣袖盖住了眼睛,高声笑了几下:“若是那时,我就乖乖回家,好歹做个锦绣纨绔,已比那县城里的小帮工强上千倍万倍!”
三老板没想到几句闲谈,让这个素日里没心没肺的孩子倒出这番话,不由楞在那里,只能抬手轻轻抚过孙小美的头顶。
孙小美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龇牙笑道:“山叔不用管我,我胡说八道惯了。小子虽然不比山叔和秋叔,站在云端俯视,好歹也比世上大多数人命好,今个不过是吃饱了撑的,胡言乱语。明日重阳,今晚我帮山叔把重阳糕做出来。”
起身去了后院,背影欢快,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黯然。
......
“听了这么久,可还入耳?”三老板放下手里的书,看向门外,轻轻摇头。
蓝衣如秋日晴空,顾秋水环臂立在门外,唇边的酒窝笑得轻轻浅浅:“我又不是诚信要听,只是恰好听到那小鬼问起我,总不好进来冲了兄长的场子,这不就刚刚好听到兄长嫌弃弟弟天赋不佳,比不过那一日悟三境的天才!哼!”
跨进门槛,撇了下嘴角:“哪知道那讨厌的小鬼居然这般好哭,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好进来看他笑话。”
“你我都未曾经过这些,反倒是我当日说他的哪些话,有些自负唐突了。”三老板点了点身畔铺了狼皮的藤椅:“他们给你也备了一张,往后就不要再抢我的椅子了。”
顾秋雨瞅了瞅那大上一圈的躺椅,和包在椅子上的狼皮,有些嫌弃,“还不如胖子的窝精巧。”往椅子上一躺,云靴碰到了橘胖的藤窝,闪电般探出一爪,“嗤啦”几声,崭新的靴面瞬间添了几道“流苏”,在日光下悲苦地飘摇。
“十二!”顾秋水陡然高声喊道,吓得正在后院调橘酱的孙小美,差点失手打翻了坛子。
暗道声晦气,又不敢怠慢,孙小美急忙冲到前厅,果然看到那长着酒窝的阎罗,正歪在躺椅上吆喝。
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喊了声:“秋叔。”又一寸一寸往三老板身畔蹭。
“我的靴子呢?”顾秋水颐指气使地瞅着这漂亮鹌鹑似的小鬼。
孙小美从自己的藤椅上拎起做了一半的毛靴,陪出十二分的笑意:“秋叔,还得几日,耽误不了您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