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浦县令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把县衙整治得先鸡飞狗跳,又鸦雀无声的新任县丞、兼大理寺少卿的顾秋水,居然今日上衙了!
这活阎罗居然端端正正坐在案后,笑眯眯地听那秋娘渡的老里正絮絮叨叨说贼人凶残,丧心病狂,把他们镇上的体弱多病的食铺老板都吓丢了魂,正在床上躺着招魂呢!
县令两步小跑蹿上主位,急急打断里正。朝着旁边的顾秋水连连赔笑:“顾大人日理万机,这小案子哪能劳大人亲自审理,下官来办,下官来办!”
“哦?”顾秋水似笑非笑:“县令大人的子民遭贼人行凶,病卧不起,命悬一线,竟算小事?”掸了掸袖子上的褶皱,“那倒要请教县令大人,何为大事?莫非谋……”
“顾大人!”县令在顾秋水掸袖子的时候就跳出椅子,冲向这百无禁忌口无遮拦的活阎罗。堪堪用袖子捂住这厮即将出口的最后一字,待对上那双眯成一线的眼睛,才惊觉自己僭越。连连后退作揖,压低声音:“祖宗,让下官多活几日吧!”
顾秋水忽然凑近耳语:“张大人多虑。我快活了……你自然也快活。”突然提了声音:“张大人偶然风寒,今日这案子,本官代劳了。张大人好生休养病体,早日康复,顾某才能安心呐。”
“是极是极!下官告退!多谢顾大人体谅!劳顾大人费心!”张县令如蒙大赦,连案头"李老汉丢狗"、"王家闺女揍高家小子"的状纸都顾不得收。捂着根本不痛的额角就往内衙溜。
反正天塌有高个子顶,况且这荻浦县能说话的,已经不是他这个县令,回家睡觉,何乐不为?只要看好自家几个惹事生非的混账,莫要让那顾阎罗借题发挥。
顾秋水抬手点点堂下藏在秋娘渡众人身后状若鹌鹑的孙小美,和故作高人的谢宽:“你,还有你,留下,其他人外面候着!”转头看向众衙役,“人犯拖到刑房。”拂袖离了公堂。
站在末位的李捕头,趁众人乱哄哄,溜到谢宽身边,气声急道:“万万小心,莫惹了那阎罗大人!”言罢,便随着其他衙役拖着那两名黑衣人去了后堂。
谢宽和孙小美对视一眼,也不情不愿地硬着头皮跟上。
两丈见方的刑房一片昏暗,渗着经年的潮气。仅有房顶的气窗开了小孔,微微透着天光,照亮了墙上悬着的刑具。
枷锁超棍在墙角泛着冷意,铁链垂在梁下,偶尔碰撞出细碎声响,像谁在暗处磨牙。房内虽无血腥味,公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投出一片扭曲的斑驳。顾秋水绯红的官服也浸上了几分杀意。
眼睫在油灯下投出阴影,顾秋水神色难辨,手指点着案上的卷宗,“书吏?”
一名小吏抖如筛糠,踉跄出列,躬身行礼:“请……少卿大人吩咐!”
“记:人证俱在,嫌犯拒供,杖足五十。”顾秋水看着自己搭在案上的手指,语声淡淡。
书吏哪敢迟疑,瞬间写就,签名画押,日期处却留了白。
“再记,嫌犯藐视公堂,口出悖逆之言,杖脊五十。”
笔尖一颤,墨迹污了纸。书吏慌忙将废纸凑近灯焰烧毁,满是冷汗的手在衣衫上蹭了蹭,才抖着手重录。
众衙役恨不能把头埋进衣襟,暗自哀嚎:这刑房积了十来年的灰,今日只怕要在阎王手里开张!
顾秋水方抬了眼眸,扫过房中的众位衙役:“要看热闹的,便留下。”
众衙役闻言如蒙大赦,顿时鸟兽散,生怕滋自己一身血,快要过节了,不吉利。
顾秋水眼角终于微微抬起,看向站在一旁的抬头硬撑的谢宽,和垂头看着木屐的孙小美,缓缓摊开手掌。
孙小美死命扯了一下谢宽的袖子,劈手从他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毕恭毕敬地放在顾秋水手边,又赶紧把怀里抱着的竹匣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声如蚊蚋:“山叔叫带给大人的。”言罢赶紧退回谢宽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目光触及那方碧青竹匣,顾秋水唇角微弯,隐隐漾出酒窝。
荷包被抖开,只有几张银票并些许碎银铜板。顾秋水眼神掠过黑衣人的手掌,落向谢宽:“剑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