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就如同这秋日的火烧云,来得快,也去得快,十六的月仍在云絮间欲露还羞,他已经狠狠揉了橘爷的脑门,跨进宽大马车,丢下一句:“不过几十里,我很快回来。”抬手阖了车帘。
孙小美看着融入月色的车队,拍拍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关门,正撞上三老板微笑的眼。不觉有些讪讪,“我就是,好奇秋叔这么晚,怎么进县城……”
“他有他的计较。”三老板拢着手进了后院,取了竹刀,映着月色,开始给今日采回的老藤慢慢去皮。
橘胖已经在藤蔓间亮出利爪,兴奋地扒拉。
“莫急,莫急,”三老板把橘胖从藤蔓堆里抱上膝头,轻轻抚去毛发上的藤皮碎屑,“我先挑些好的予你就是。”
最粗的藤截成五尺长短,丝瓜络擦去浮皮,卵石磨润切口,并排用苎麻细绳牢牢扎紧,贴墙挂在后院廊下,换掉了原本那块被抓到千疮百孔的旧藤板。令人牙酸的抓挠响彻小院,连秋虫也无声。
谢宽和孙小美坐在旁边,学着去藤皮。
竹刀捏在三老板的指尖,贴着藤皮最松处,如水漫青石。赭灰色的皮便就着刀势蜷起,露出浅黄的藤骨,像月光浸过的玉。
竹刀不急不燥不争不赶,顺着纹理慢慢向前,起落间,没有刻意,没有强求,藤皮该落时便落,如秋叶归土,顺了时节的意。
手里的藤条露出越来越长的净骨,剥去了尘俗的壳,显出直与韧。皮与芯便在月光里各归其道。
少年握刀的手太紧,免不了和藤蔓枝节纠缠。风越过竹枝,把藤的清苦、竹的淡香缠在一起,在少年的肩头打了个结,又散开。
玉色的藤芯需浸在溪水一昼夜,再用艾汁涂抹,放在背阴处晾至七分干,便可编椅制榻。孙小美揽过绘图的差事,扬言要做几张江南最绝妙的懒人榻。
中秋的月饼香刚刚散去,秋娘渡的街坊便急不可待来订重阳糕,就连被借调去县城的李捕头也托人带话:请三老板务必一定万万记得多做些吃的留着,自己的命,就靠这口吃食吊着了!
三老板突然觉得这秋日佳节似乎太密了些,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去定了粳米,糯米。再把硕大的蒸笼、木格取出,让两个少年慢慢清洗。
盘算了一下,山果怕是不足用,只得又拎着竹篓出门,叮咛他们翻晒干果,莫要让橘胖都叼走当了玩具。
好容易能窝在藤椅里撸撸猫,看看话本,又有不速之客趁着静寂的夜色,叩响了木门。
三老板撩起眼帘,看着桌边灯下画图、悟剑的两个少年,心里突然有些哀怨,自打收留这两个人,清闲好像就和自己无缘了。
有气无力地示意两人去开门,半晌也不见有人进来,索性又低头翻书,耳边却传来谢宽压低嗓门的呵斥声:“有完没完?滚滚滚!”
孙小美也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最近没挣到钱,回吧!”
没听到有人离开,反倒是略带幽怨的声音细细飘来:“三先生~三先生~老奴求见~~”像极了山精鬼怪传奇里的桥段。
三老板默然,也幽幽地飘出一句:“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终究还是让来人进了门,跟在身后的还有十来个大大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