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蛙肉如凝住的光，三老板轻轻抚了抚孙小美的头，开始淘米，秋阳晒透的谷粒微微泛金，沉入泉水，藏进了整个季节的香。“小美有一双大匠的手，今日的肉粥，定然好味。”

“嗯！”孙小美重重点头，有水滴落入盆中，惊起一圈涟漪。

三老板端了陶釜，驻足看向另一侧的谢宽和顾秋水，眼睛含着笑意，“柴多压火，力满则滞。万事如文火煮粥，熬至浓处，方见真味.”

话音刚落，青竹已经指到鼻尖。

“这就护上了？”尾音咬出几分恼意，“少侠这腰肢摆得如此妖娆，不若去坊里舞上一曲！”顾秋水冷笑一声，“这话，兄长可觉得耳熟？当年的嘲讽，我还没全拿出来，兄长不妨坐下细细回味一番！”

“天色不早了，”三老板仿佛没看见鼻尖前的竹条，语气如常，“想必你们都饿了……”话未说完，人已端着陶釜，从容地转进了厨房帘内，留下悬空的竹条，兀自抖着圈儿。

守着火光，看粥汤渐稠，米粒化成云霭。

蛙肉徐入，月落清潭。姜丝粗盐，一把新抽的葱绿碎，一同在釜里漾作暖雾，像是把山涧的晨、溪畔的露，熬成了一碗温润的软。

最大的铁釜油起了微澜，蒜头生姜薄玉般在釜内霸道地香着。整片的蛙肉在热油里轻轻翻个身，边缘便镀上了金黄。最烈的火，最淡的酱，一把刚摘的青蒜叶，便笼住了整座山林的活气。

一捧糙米，几块净肉、半钵清泉，竟这么谦卑地成就了这甘醇至味。

橘爷直接躺上了饭桌，四仰八叉鼓着肚皮，尾巴惬意地拍来拍去。

两口硕大的锅已经空空如也，顾秋水斜摊在椅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戾气，连酒窝都深了两分。

谢宽盯着空碗发怔，孙小美吃得两眼放光，觉得灵魂都轻盈起来，顾阎罗又算什么？这样的恩物，孙大匠还能再手刃一桶！

午后的秋蝉已没了夏日的狂躁，应和着竹林风声，别有清趣。

铺子来了故人，少年们需入山选些老竹粗藤，闲暇时做些桌椅箱柜。

秋日的山林是慷慨的，野栗，核桃，白果，鲜菌，山果沉沉地压在竹篓里，衣角都悄悄被揉进了野菊的清芬，却不知这两位山中嬉闹的少年，何时能懂得这份予而不语。

“明日入职，我今晚便走。”顾秋水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半坛“箬秋水”藏在身后，看着那雕鸡描鱼的橘府眼角直跳，“这不会就是那两家收买你的好处吧？”

三老板酒盏轻握在手中，眯了眼睛，“豹子奴喜欢，便留下了。”

顾秋水看着那清旷闲逸的人，一脸的恨其不争：“胖子若是喜欢，我给他盖间别院便是，稀罕这俗物！”仰头灌了一杯酒，“无利不早起，他们可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知不知都无妨，我不过是此间食铺的主人罢了。”三老板慢慢饮了半盏，眼睛都要阖上。

“若不知，倒罢了，”顾秋水冷哼一声，“若是知晓，还要来蹭便宜，那就莫怪我掀了他们的台子。”

三老板笑道：“你这秋叔的见面礼都给了，还要在我面前硬声硬气。”撩起眼皮笑意清浅：“给你备了些零嘴，走时带上。”

“你……”眼角扫过那红绳，终究没有问下去，狠狠灌了两口酒，拎着酒坛起身，只说自己惯了午睡。足尖轻点，纵身捞起销金阁顶打盹的橘爷，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