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院子的竹床上也是辗转反侧,吱吱呀呀,直到谢少侠一脚踹上他的床腿,才没了声响。
天光刚起,孙小美跃下竹床,取了厨房门上挂着的门帘细看。就听谢少侠不满的声音身后传来:“看什么,我洗过了,比你的脸都干净!”
孙小美不搭理,拿着针线和蓝布去了后院廊下,借着日光开始折腾,连蒸好的芋头也没心思吃。
谢少侠采完野茶送进茶肆,回去便看到孙小美叉着腰对着厨房的布帘龇牙。凑上去瞄了一眼,帘子上的洞不见了,一只抱着肥鸡的胖橘威风凛凛地堵在那里。
鸡蛋大小的橘胖毛发蓬松,金瞳凛然。忍不住想伸手摸摸,被孙小美一巴掌拍开,得意洋洋问:“像不像?像不像?”
谢少侠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连连点头,翘起大拇指,“我还当你说笑话,原来真是有些道行!”喝了口水,欣赏着那只离开很久的胖猫:“往后哥哥的衣衫破了,就指望你了!”
“说笑话?这可都是血泪!”孙小美收了针线,“当年我娘请了针线师傅教孙大美,她不肯学,每次等我下学,就被拖过去顶缸。拿着我绣的东西去给老爹老娘看,那绣匠也不敢说。
弟弟我从五岁就被她逼着拿针线!五岁!”又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她每次出门,穿的衣衫都出自我手!满城独一份!要不她能到哪儿都让那群臭丫头们吹捧?”
“你不做就是了,这个时候诉苦有屁用!”谢少侠不以为然,觉得这厮是自找的烦恼。
孙小美苦着脸,又开始扳手指,“弟弟真是不想做!可耐不住她给的多啊!”痛苦地拍拍脑门:“一套衣衫五百贯零用!你说,弟弟我这七情六欲不干不净的俗人,哪里扛得住这种收买……”
谢少侠突然觉得这货被丢出来自生自灭,已经是孙大美手下留情,若是自己……罢了,相煎何太急!
几张花样子贴在门上,第三天傍晚,终于有人上门,满面堆笑,仿佛对面的孙小美才是客人。
“我是前面香烛店的掌柜……”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实在是怕两位小郎君嫌这营生晦气,拖到天擦黑才敢过来。”
孙小美连忙让座倒水:“不晦气,不晦气!”
莫说是香烛店掌柜,便是棺材铺老板上门,此刻孙大匠也能当活菩萨供着。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寄人篱下的孙小美。
“快到七月半了,店里打算添点新花色的纸马神像,十二郎可会画神佛?”掌柜试探着问。
“这个自然。”孙小美取了纸笔,随手勾勒出清虚大帝,衣袂飘举,神韵自生:“可是这种?”
那掌柜连连赞叹,“十二郎好画工,大帝神韵气度寥寥几笔就勾出,这线条也好,省了不少刻工。”
抬头看着这俊秀的少年,“再画一幅救苦天尊,一幅地藏菩萨,”垂头估算了片刻,“一幅算你五十文,可使得?可这画样子,你却不能再画给别家了。”
刚刚还被孙小美口中一件衣衫五百贯撞得头昏的谢少侠,连忙上前准备打圆场,生怕这孙大匠恼羞成怒,坏了邻里和气。
没想到孙小美笑得龇出雪白牙齿,连声应道:“掌柜好眼力,我再多画一副三坛海会大神给你,这个算三十文。一百八十文四张,数目也吉利。”哪还有半分豪富公子的矜持。
掌柜点头同意,说好明日来取。又被孙小美拉着展示他绣的橘胖,惊得那掌柜连声赞叹了不得。
掌柜眯了眼,扯着那布帘爱不释手,又惋惜地说自家铺子小,接不下寿衣的活计。连连顿足,仿佛痛失了泼天的富贵。拉着孙小美的手,说好等腊月还要来画些灶王爷,门神爷和玉皇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