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屁都不会的三老板正在一个小城摆摊,凭着一张温润的狐狸脸,让茶铺里的老婆婆乐呵呵地借出了桌椅,还白给了一杯薄荷饮。
橘爷蹲坐在桌上,爪子不安分地挠着压在桌边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代写书信扇面”!
三老板坐在茶棚外的凉阴下,笑着轻抚胖橘的头顶,“莫要挠坏了,若不挣些钱,下顿你就尝不到这里的蟹肉兜了。”
看橘胖不领情,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吃也罢,我便还了桌椅,去河边给你捕条鱼罢。”
橘胖打了个激灵,呜了一声,乖乖坐在桌上招财。
一日倒是写了七八封信,挣了六十来文,正准备收了纸笔,继续赶路,一位胖大的娘子,擦着汗赶过来,一边喘气一边挥着手:“先生莫走!莫走!替我也写一封!”
三老板依言停了手,看着这位扶桌子喘了半天。慢慢铺开纸,温言相问:“不知大娘子想写什么?今日写了,怕也送不出城去。”
胖大娘子翻了个白眼,突然想到这好歹是读书人,不敢太造次,眼珠翻到一半,又生生扯回来,看得三老板嘴角微抽。
“李婶子说你写一封信只要八文,比那张酸丁要便宜两文,眼瞅就是中元了,你帮我写一封,烧给我家那死鬼,好叫他知道老娘这些年有多辛苦,免得他在底下寻思些不要脸的事儿。”
蘸了墨的手一抖,墨盒里漾出一圈涟漪。这给死人写信的事儿,三老板还是头一遭,又不知如何出言安慰,只持笔默默等那胖大娘子开口。
“你就写:挨千刀的,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哥仨拉扯大,没少胳膊,没缺腿,今年给老大娶了媳妇,西村李家的闺女,性子好得很……”
三老板提笔挥就,边写边读:“夫君,吾数十年含辛茹苦,将三儿抚育成人,康健无恙……”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胖大娘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打断:“你这先生,长得漂漂亮亮,怎么瞎说八道?”
把橘胖吓了一跳,蹬腿跳上三老板的肩膀,金色的瞳眸瞅着这个居然敢在厨子面前拍巴掌的猛士。
三老板有些茫然,垂目细细看了自己写的字,没有差错,字体也秀逸洒脱,这胖大娘子又为何如此生气?
“大娘子何意?还请明言。”
那大娘子气咻咻道:“我家那口子大字不识一箩筐,你写那些酸词儿,寻个识字儿的鬼读给他听,只怕他也听不懂,我这信烧给谁看呢?”颇为不满地摇摇头。
“你们这些先生,说话做事就喜欢云山雾罩,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谁有工夫去琢磨。我怎么说,你怎么写!”胖娘子擦擦汗,又补了一句:“你字儿写小点,写坏的那张,我可不给钱!”
几句话,把三老板听呆在桌边。恍惚间,似有谁的声音穿透时光,轻笑着,带了一丝纵容的嗔怨:
“小山又嫌烦,不肯说话,总让别人猜……万一我猜错了,或是哪天不能猜了,可怎么办?”记不清是何时何地,只记得那弯弯的眉眼。
重新铺了纸,一字字写下,满满当当。又一句句读给那胖大娘子听,读了家里的猪,读了婆婆至今能吃一大碗饭,又读了一柴刀劈烂了来偷瓜的泼皮衣衫……句句粗陋,字字情深……
小心翼翼把八文铜钱收入囊中,还了桌椅,悄悄留下几文权作租金。橘猫坐在青衫肩头,一步步走向下一个小镇。
……
油灯下的孙小美认真勾了几张花样,看着眼前可怜的几色棉线,又抱着头苦思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