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少侠满腹郁愤,一把抓过桌边长剑,欲夺门而去。肚子一声悲鸣,扯住了迈向门槛的双脚。怒火被这声哀鸣戳了个窟窿,瞬间泄了大半。
赌气似地重重坐回条凳,心中发狠:绝不能便宜了这黑心的瘟生,便是猪食,今日也不能留一粒给那烂肚肠的狐狸!
把雪菜倾入碗中,抓起碗筷猛刨一口,茶香蜿蜒入喉,入口时菜梗脆响,惊破一室静谧,鲜咸与回甘次第,像三月的烟雨江南。
过了中晌,三老板才拎着半满的竹篮,悠悠而归。看到木门还是自己离开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站在阶下,望着门扉,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推开,跨了进去。
前厅空空如也,只余下桌上光溜溜的碗碟和搁在旁边的竹筷。
后院,却隐隐传来了破风之声。
那剑风尚显稚嫩,招式透着生涩的滞碍,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劈开一切的少年锐气,莽撞地搅散了午后小院里凝滞的水汽。
三老板顶着胖橘走进后院,对那舞剑的少年恍若未见。把竹篮里的几捧青螺放进流水石盆,取出几根茭白莲藕,两把红菱,没入沿屋后溪流顺青竹引下的山泉。卷了衣袖,拎过一只肥鸡。
胖橘跳下肩头,虔诚地端坐在水槽边的石墩上,盯着老板磨刀。
刀刃贴着石纹轻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溪覆过苔石,夜风梳过新篁。
少年被这声音乱了心境,只得收剑,不耐烦地看着那黑心老板屈膝坐在青石凳上,布衫松垮,笼着清瘦的身形,动作不疾不徐,发髻间褪色红绳,缓缓随午后的微风而动。
菜刀在清瘦的手指间斜斜划过石面,刃光流转,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石盆里的青螺慢慢舒展了身子开始吐泡,三老板瞥见胖橘一瞬不移的注视,唇角牵了牵,汲出一捧山泉冲了刀锋,寒光跳起,惊飞了竹管上的蜻蜓。
胖橘抬爪拍拍地上犹自懵懂的肥鸡,那鸡扑棱了两下,便落入修竹般的手中。手腕微沉,刀光掠过花荫,鸡轻轻颤了颤,颈间渗出朱砂,滴在早就准备好的碗里。
谢少侠觉得自己脖子一冷,仿佛是水滴落入肩颈。他抬手摸向自己颈间,旋即又觉荒唐,暗啐一声:呸!不过是个杀鸡宰鸭练熟了手的破厨子!定是这两日没沾荤腥,有些体虚气短!
釜内已经咕嘟嘟冒出香气,醇厚而霸道。撇去油花,舀了半勺清亮的鸡汤,倾入鸡腿拆成的细丝,端端正正地放在望眼欲穿的胖橘面前,懒散的狐狸眼弯成柳叶儿,“慢些吃,莫烫到,鸡腿都是你的。”
谢少侠心神早就被这香味勾得神魂颠倒,却看到两只油光水滑、去了皮的肥美鸡腿全进了肥猫嘴里。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抬脚就要冲进厨房,砸了那汤锅。
“哈哈哈!三老板!我今日可算逮着了!”只听一人笑着跨进铺子,带进了暮光,“今日巡街就看到三郎买鸡,我便掐着时辰赶过来,不信这次还扑空。”正是那位耐着委屈也要来吃饭的李捕头。
“李捕头来,定然是有的。”三老板直起身子,又拢袖眯起了眼,“鸡丝温面,可还入得口?”
“三郎安排,我只管张嘴等着吃便是。今日发饷,莫要替我节省。”李捕头熟门熟路地取了水壶水碗,才注意到北墙角落的桌边,杵着一位身着麻布衣衫、趿着木屐的少年。
那少年发髻散乱如草窝,偏生一张脸俊秀得很,此刻正圆睁着一双凤目,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和柜台上埋头大啖鸡丝的胖橘!只是那乱发和稍显宽大的衣衫,削弱了气势,显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