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床粗被,谢少侠睡得并不安稳,满屋草木青气,耳畔溪水潺潺,梦里不知身是客,忘了天上人间。
一大早又被些嘈杂声搅了清梦,伸手把枕头砸出去,大吼一声“来人”,吼声未落,猛然想起昨夜的狼狈,晃晃满头乱发,赤脚下床把枕头拎回,只觉得足下冰凉,不再是往日的温软。
揉着乱发坐在床边发怔,却被前院的声音拽回神。趿着木屐,硌得脚生疼,晃晃悠悠出了房门,见后院水槽边放了手巾,牙刷和青盐药粉。
粗粗洗漱,笨手笨脚地把乱发挽得鸟巢一般,嫌弃地看看长出一截的裤脚和衣袖,恨恨地卷了两圈,忍着脚疼,晃晃悠悠走到前院。
抬眼就看见那懒洋洋的黑心老板,高高挽了裤脚,束了衣袖,踞在屋顶。院子里堆了黄泥稻草,一摞青瓦。
胖橘端坐在老板对面,喵个不停,老板拿着木片,正低头小心地刮抹,嘴里柔声安抚,“豹子奴,等我修好了屋顶,就去买鸡。莫要催我,不久便要入梅,若不修好,漏了雨,你我都要吃苦。”
胖橘并不领情,纵身跳上他的脊背,稳稳盘踞在他头顶,蓬松的尾巴抽着三老板的后颈。
瞥到院子里仰头观望的少年,三老板抬手勉强挥了一下,知道的是打招呼,不知道,还以为在赶苍蝇。埋头继续修整,完全没有一个食铺老板的觉悟。客人还饿着肚子,莫非指望着看他修补屋顶的场面充饥?
待那老板第三次顺着架在屋顶梯子下来取泥瓦,谢少侠终于奈不住饥肠辘辘的虚火,梗着脖子问:“早食在哪里?”望着老板微眯的眼睛,又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哦,哦,哦,我忘了店里有客人。”老板把泥瓦装进竹篮,赤脚慢吞吞地攀上梯子,回得言不由衷,“谢郎君略等,我修好郎君昨日踩破的屋顶,便做早食。”
一股子邪火上头,谢少侠双眉倒竖,“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何时才能修好?莫非要想要饿死我,白得了那银票?”
老板小心翼翼地上了屋顶,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悠悠地开口:“若非昨夜有少侠踏足我这破店,我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再去买只肥鸡,做些汤羹鸡片,”按稳一片新瓦,细细端详,满意地舒了口气,才接着说,“可怜了我的豹子奴,到如今还没吃到鸡腿……”
橘胖自房顶侧过脑袋,对谢少侠怒目,嗷了一声,伸出利爪,挠了两下瓦片,仿佛那瓦就是少年的脸颊。
谢少侠哪里吃过这种排头,弯腰抄起院内剩下的新瓦,按着木梯,纵身一跃,跳向屋顶。
“别——”
“咔吧吧——嚓!”
老板第一次把眼睛睁的那么大,一双微垂的狐狸眼涌出绝望,伸在空中阻拦的手,颓然垂下。
谢少侠满脸涨红,僵立在屋顶,无措地看着被自己的木屐又压碎的几片瓦,趁着老板还还僵在原地没抬头,弯腰轻轻,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一摞瓦片,跳下屋顶,落荒而逃。
补完旧洞,修新坑,三老板周身的空气几乎凝滞,连带着后背头顶都像在往外丝丝缕缕冒着黑气。
胖橘也识相地闭了嘴,跳下屋脊,蹲回柜面的钱罐子旁边,觉得今日的鸡腿定然又成了传说,一双金瞳缩成细线,忿然盯着坐在桌旁顶着鸟巢的败兴东西,定要抽空挠花他的脸,才能舒展喵爷心中的怨气。
谢少侠也对那居高临下睥睨自己的肥猫百般嫌弃,哪有一只猫,吃得狗崽子那么大的,定是那黑心老板偷偷塞给它不少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