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月？”方玉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眼神里掠过清晰的嘲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话你信吗？我的傻女儿，现在，我把幕布掀开一角，你反而不敢看了？”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有些事，不知道是福气。但既然命运把你推到了幕布前，躲，是没用的。接受它，才是对你……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方黎每一个细微的颤抖，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慢条斯理地，投下最终的、也是最重的一击：

“就比如，当许敬之拿着那盘要命的录像带，天真地想拉你一起，去举报你的亲生母亲时……我的好女儿，你可是一点都没犹豫啊。”

方黎猛地抬头，瞳孔紧缩。

方玉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回忆的微妙起伏，“‘哐’的一声，闷响。他连哼都没哼出来，就倒下去了。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微微歪头，看着方黎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连呼吸都忘记的脸，笑眯眯地补充：

“仓库那破监控，年头久了，画面雪花多。但关键几帧还能看。他转身，你弯腰……他再也没能站起来。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为什么……”方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吞噬了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以我对那孩子的了解，”方玉敏将下巴搁在优雅交叠的双手上，眼神遥远了一瞬，“恐怕，是出自一种可笑的‘正义感’，或者……一点可怜的私心。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能把你从‘邪恶的母亲’手中‘拯救’出来。他父亲家暴，他为了母亲失手杀人，认了罪，坐了牢。他以为出来就干净了，一笔勾销了。

可他不知道，他进去后，他父亲那边的豺狼亲戚转头就把他母亲告了，各种名目，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而经办这些案子、让他母亲永世不得翻身的，正好就是录像带里这位，我亲爱的‘合作伙伴’。”

她看向方黎，目光如冰锥：

“许敬之或许是看到了这盘录像带才联想到。看到里面我和那位法官的‘交易’……他大概觉得，找到了更致命的武器。不仅能清算旧账，或许还能……‘拯救’你？”

方玉敏摊了摊手，姿态优雅，语气却冷酷无比：

“你看，他想拉着你去举报我。他是不是还对你承诺了什么？‘别怕，我会养你’？‘我们会开始新生活’？听到这种话，你当时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身上还背着案底、在工厂流水线上挣扎的穷小子，承诺给你‘新生活’？他承诺的那种生活，对你来说，恐怕比噩梦更可怕吧？”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方黎最不愿触碰的神经上。她感到胃部剧烈抽搐，恶心想吐。

“你接近他，一开始或许只是好奇，只是想看看一个‘杀人犯’究竟怎么生活，怎么去爱。但你看清了他粗糙的手掌、疲惫的眼神、永远算着柴米油盐的窘迫……你心底是不是有个声音在尖叫：‘我不要变成这样！我绝不要落到这种境地！’”

方玉敏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具有穿透力，仿佛直接钻进方黎的脑海，替她说出那些深埋的、阴暗的心声：

“所以，当他真的拿着能毁掉你一切的证据，要拉你一起跳进他那个绝望的深渊时……你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他怎么敢？他怎么配？他居然想把你拖下去，和他一起在泥里挣扎？一旦东窗事发，你只会比他下场更惨。”

方玉敏看着女儿那副失魂落魄、却仍咬着牙根的模样，忽然极短地笑了一声。

“你这副德行，倒让我想起件事。”

方黎下意识抬起眼。方玉敏精致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你九岁那年，”方玉敏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保姆给你买了只兔子，毛茸茸的，你很宝贝，吃饭睡觉都抱着。”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后来兔子病了，拉肚子，弄脏了你的新裙子。你当时怎么做的，还记得吗？”

方黎的呼吸滞住了。一段模糊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记忆边缘，被猛地撬动。

方玉敏替她说了下去:“你拽着它的耳朵拎到我跟前，指着裙子上的污渍对着我，说：‘妈妈，它坏掉了。’”

“我问你：‘那怎么办？’”

方玉敏停下来，目光落在方黎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把它处理掉吧，太麻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黎如遭重击。

方玉敏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这个钩子已经扎进了最深处。

“你看，”她声音很轻，却像最后一块压垮骆驼的石头，“东西坏了，就扔掉。事情麻烦了，就解决。”

“许敬之对你来说，从‘有趣的调味品’，变成了‘弄脏你生活的麻烦’。”

“这逻辑，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

记忆中幼年的自己，和此刻面无人色的方黎，缓缓重叠。

方玉敏满意地看着女儿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彩彻底熄灭，被巨大的、自我认知颠覆后的空洞与恐惧取代。

她优雅地端起凉掉的茶，再次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