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方黎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敢去看方玉敏的模样。

疲惫。

像一床吸饱了水的棉被裹着，温暖是假的，只有透不过气的沉闷。方黎的周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围绕着这种感觉。

焦虑。

方黎不知道她还需要知道多少过去才能让现实在此刻停下挥舞镰刀的手。

方黎甚至觉得她被摆上餐桌还不够，得被一一拆解，然后被吞吃入腹才能让一些人满足。

方玉敏没有立刻说话，她好整以暇地端起精致的茶杯，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方黎。那视线有如实质，仿佛在评估什么。

“气色比我想象中好。”方玉敏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张楚岚把你照顾得不错。”

方黎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方玉敏的眼睛。

“那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总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从小就这样，看的我都着急。”方玉敏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有时候，太执着了点。对你……看得太重。”

方黎的心脏微微收紧。母亲的话像是在评价一个得力下属，又像是在点评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听说你最近，见了不少旧人？”方玉敏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余月？那个小姑娘，还是那么爱说话吧。”

方黎感到喉咙发干。“……只是碰巧遇到。”

“碰巧？”方玉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不过，见见也好。有些事，听别人说出来，比从我或者张楚岚嘴里说出来，可能更让你……容易接受一些。”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比如，许敬之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比如，你出事前，确实和他走得很近，甚至想过离开张楚岚。”

“再比如……那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方黎的呼吸停滞了。母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她记忆外围那些模糊的、被张楚岚用温柔包裹起来的事实层层剖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相互矛盾的筋络。

“妈……”方黎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玉敏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许敬之错就错在认不清自己，螳臂当车，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方黎浑身一僵。

“我见过他几次。”方玉敏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件遥远的往事，“人不错，硬气，对你也是真心的。比之前那些歪瓜裂枣强。”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锐利地钉住方黎，“可惜，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妄图以此上谈判桌。”

“什么？他拿了什么东西？那盘录像带？”方黎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记得某天夜里闪过的画面，在人倒下去之前手里死死攥着一盒黑色的录像带。

方玉敏有点诧异，看向方黎，说：“既然你都已经想到这里了，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对。里面的内容，对普通人来说，枯燥得像报废的监控录像，不值一提。”方玉敏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但看的人是谁，得出的结论就天差地别。很不凑巧，许敬之认出了里面一个关键人物——当年主持他那桩‘弑父’案庭审的法官。”

方黎脑子嗡嗡作响，试图理解其中的关联：“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如果我说，录像带里和那位法官进行‘非正常接触’的另一个人，是我呢？”方玉敏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如果我说，任何还想在‘凤林案’上做文章、或者想把我拉下来的人，得到这盘带子，就相当于拿到了钉死我的最直接证据之一呢？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甚至只是缺少了一个关键视频而已。”

方黎瞪大了眼睛，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黄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些话重重压在她身上，让她大口喘息，双眼发黑，视野里到处是模糊的闪回。

方玉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关于许敬之，我的女儿，除了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从知晓到现在，你自己，主动去了解过他吗？去想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方黎张了张嘴，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

没有。

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替她回答：你下意识地排斥，你害怕深究，你甚至……隐隐希望那些关于他的温暖叙述都是假的，好减轻你莫名的负罪感和恐惧。你对他的了解，始终隔着一层安全的、由他人话语构成的毛玻璃。

是了。

方黎猛地一颤，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不知源头的恐惧，此刻终于找到了狰狞的轮廓——她害怕的，或许不仅仅是真相，更是真相背后，那个可能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方黎”。

“别害怕呀。”方玉敏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致，仿佛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戏剧高潮。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那层柔顺依赖的表皮下，藏着怎样的自私、冷酷和趋利避害的本能。

方黎僵硬地转过视线。视野中，母亲的身影边缘，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类似信号不良的波动和噪点。

那张精致的人脸与记忆中凶残的豺狼形象急速闪烁、交叠、扭曲……不，不该是这样的！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大脑在欺骗她！她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试图用物理的刺痛对抗认知的崩塌。

“……余月说，许敬之他……”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