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张楚岚没有处理工作的心情,只是静静坐着。
房间外总是会传来不断的走动声,张楚岚知道那是方黎正处于焦虑不安的预爆发期。
自从那天晚上方黎问完他许敬之的问题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或是气氛都陷入了沉默中。很多次,方黎都想和他先开这个口,但被他忽视掉了。
他知道方黎不是故意的,但他,他张楚岚是。
余光望着房门,张楚岚想着:不够,不够,还差一点。
捕猎一定要有耐心。
书桌抽屉最底层,那份来自内部标注着“凤林案归档”的加密简报副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没有动它,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磁石,不断将他的思绪拉回那个构建一切的起点。
许敬之……他想起第一次真正对这个人起杀心,并非在阴暗的后巷被他踩住脖颈时。那时的屈辱是火,烧过就剩灰烬。
或许是在某个寻常傍晚,他看到方黎坐在窗前,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困惑、心疼和……柔软的神情。
那神情不是在剖析,不是在满足好奇心。那是一种陷入的前兆。
又或许是他第一次学会抽烟。不,也不算。那怎么能算抽烟呢?
早在方黎已经学会且经常抽烟的时候,张楚岚就总是默默在一旁看着,白色的烟雾下,方黎隐隐约约显露的脸,低垂的眼眸,亮晶晶的唇彩,白皙的皮肤无一不在诱惑着。
真好看。张楚岚想,想到浑身颤抖,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方黎没有抽完这支烟,因为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一直震动个没完,等方黎把还没熄灭的烟架在烟灰缸上,拿着外套经过张楚岚时。
张楚岚问:“你要去哪?”
方黎边走边回答:“去见许敬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关门声已经响过很久了,张楚岚才慢慢挪到方黎之前坐的位子上,拿起那根快要燃烧殆尽的烟,叼在自己嘴里,猛的吸了一口。
真的好甜。被呛的咳出眼泪来的张楚岚想,想的浑身颤抖,怒火中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许敬之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只误闯入他精心布置的巢穴、并且试图在此定居的、不合时宜的硕鼠。不,不止。他是一只带着利爪和病菌的野鼠。
他的不同在于,他并非方黎过往那些可以轻易归类、随后丢弃的三分钟热度。许敬之身上有一种野蛮的、扎根于污浊土壤却未曾彻底腐烂的生命力,这让方黎着迷。
更可怕的是,许敬之看方黎的眼神,是平视的,甚至带着一种试图将她护在身后的、拙劣却真诚的担当。
想到这,张楚岚从另外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封信。信封是老旧的土黄色,封口粘着颗不再鲜明的红心。
拿出里面的信件,张楚岚看了不知道多少回,内容都能够背下来了,却还是和第一次见一样,呲笑一声然后嘲讽他一无是处的爱意。
揣在口袋里,张楚岚开车出去了。顺着记忆里的路线,他顺利来到之前方黎和许敬之在凤林别苑的房子。穿着鞋套,张楚岚在房子里面转悠一圈,随意找了一个角落把信丢进去。
“滴滴”
张楚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冯宝宝给他发消息了。
“结束了,来接我。”
把手机震动打开,音量调大,提示音也开开,张楚岚这才开着车前进。
没等车停稳几分钟,冯宝宝就拽开车门坐了进来。
“怎么样?宝儿姐。”
冯宝宝听见张楚岚的声音后,转过望着窗外的头看向他,有些奇怪:“不是你说如果方黎问我,就直接告诉她结果的吗?”
“我是说她表现的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张楚岚笑着回答。
“唔,”冯宝宝想了一会,“哦!”一只手握拳敲在另一只手心,“你要是说像‘小猫用爪子有意挠你两下,然后颤颤巍巍叫两声’的话,是挺像嘞。就是不晓得能不能自己想通嘞。”
“还挺可爱的吧。”张楚岚咧着嘴,“没事,慢慢来,她能想明白的。”
冯宝宝看了张楚岚一眼,嗯了一声,就不再理他了,似乎车窗外的风景更吸引人一些。
把宝儿姐送回去后,张楚岚就一直坐在车里抽烟,也没别的举动,等到第二支烟结束,张楚岚终于等到手机铃声响起。
拿到手里,确认一下,也不着急接,深吸一口气后,接通了电话。
“……”对面也没有声音传来,仿佛这只是一个恶意的骚扰电话。
张楚岚就这样盯着手机界面也不说话。
“……喂,”方黎略带沙哑的声音传进耳朵,“张楚岚……”隐隐有憋不住的啜泣声夹杂在尾音里。
“嗯,我在。”张楚岚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你在哪?”
“……”
“……我想你了……你在哪?”
“……”尽力忍住笑意,张楚岚对方黎说:“我一会就来找你,别害怕。”
电话挂断后的第二七分钟,钥匙转动门锁。
方黎蜷在沙发角落,抱着那个百变怪抱枕,目光盯着玄关地板上某一道陈旧的划痕。她没有起身,只是听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沙发旁。
张楚岚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属于他自己的烟味。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城市光晕和角落里的小电灯的光亮,在她面前蹲下。
两人在光影中对视。他的眼睛很黑,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方黎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缩成一团的、苍白的倒影。
像猫,像狗,像一只洁白的羔羊,可就是不像人。
太奇怪了,方黎想。
谁也没开口。
然后,张楚岚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膝盖旁边——一个无声的、等待的姿势。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搀扶她、牵她散步、在她噩梦惊醒时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