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方黎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手。皮肤下的饥饿感还在隐隐躁动，叫嚣着需要触碰来安抚，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拽住了她——是这几天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的身心？是电话里自己带着哭腔说“我想你”时，那份黏腻的羞耻与依赖？

方黎迟疑不定。

“你要相信他。”

“你要依赖他。”

“你要爱着他。”

方黎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说话了。

最终，生理的需求，或者说是长久以来被驯养出的惯性，压过了那一丝迟滞的抵抗。她慢慢松开抱枕，将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几乎是立刻，他的手合拢了。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战栗不完全源于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连接依然存在，确认这场风暴过后，他们依然被锁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没有拉她起来，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蹲着，握着她的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地刮蹭着她的虎口。

这一刻，方黎觉得自己被摆上了餐桌。轻柔的抚触是用餐前的祷告。

时间在沉默中黏稠地流淌。客厅的挂钟秒针走动声，从未如此清晰。

方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那道地板的划痕。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是松弛，而是一种放弃挣扎后的、沉重的瘫软。她甚至不自觉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不用再看都能明白，张楚岚现在在她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楚岚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方黎感觉到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了她的发顶。没有揉乱，只是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很轻地、一下下地顺着。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却又在此刻，因为那晚的冲突和电话里的脆弱，蒙上了一层全新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张楚岚的手顺着身体的曲线，划过脸颊，越过胸脯，停在腹部。

“饿不饿？”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压低的，却异常平稳，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方黎摇了摇头，脸颊蹭着他的手背。

“那……要喝点水吗？”他又问。

方黎还是摇头。

张楚岚不再问了。他就维持着这个有些吃力的姿势——半蹲着，一手被她枕着，一手抚着她的身体。

方黎闭上了眼睛。皮肤的饥渴在他的体温和触碰中，得到了一种奇异的、更深层的满足。那满足感并不令人愉悦，反而带着一种堕落的、沉溺的疲倦。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绝望、指控、以及失控的欲望，一种共同背负了什么的、肮脏的秘密感。

可她累极了。累到不想去分辨，累到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确定的、活着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张楚岚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他松开抚着她头发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

“这里凉。”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从沙发角落抱了起来。

方黎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她甚至顺势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姿势她能闻到他颈侧皮肤上干净的气息。

张楚岚抱着她，步伐很稳，走向卧室。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自己也侧身躺了上来，就在她身边，隔着被子，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

“阿黎。”他说，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方黎努力在黑暗中睁着眼。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身体的轮廓和热度，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什么？”

“接下来几天，阿姨——你母亲，方玉敏要见你。你要有点心里准备。”

“……嗯。你会陪我一起吗？”

“会的。别怕。”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照顾她，安抚她，守护她入睡。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共享着这份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宁静。

谁也没有提过往。

谁也没有提许敬之。

谁也没有提说的那些话，和那些眼泪。

但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成了这短暂稳定期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底色。

直到几天后，方黎的手机里收到了方玉敏的短信。

「阿黎，好久不见。想妈妈了吗？真的是对不起你，可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一有空我就来找你了，明天下午一点，XXX顶层，司机会在小区门口接你的。

爱你的老妈」

“没事的，我就在在这。”张楚岚在她打开房门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用手揉揉她带着珍珠耳环的耳垂。方黎这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方玉敏已经到了。这次没有让人等她。

越过那些无聊的摆设，方黎直勾勾的对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的母亲衣着精致得体，妆容完美，但眉眼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锐利。

她看着方黎走进来，目光掠过她的全身，在那对珍珠耳环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张楚岚落后一步，正准备关上门，方玉敏对他说:“我们母女两个许久未见，还请让我们能够说些悄悄话吧。”然后笑着等张楚岚的反应。

张楚岚顿了一下，刚想转头去看方黎，却在半路停住，眨眨眼，语气轻轻的回到:“行啊，那我就到隔壁待会，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成。”

终于房间内只剩方黎和她陌生且毫无记忆的生母。

没有人样，是只满嘴鲜血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