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五天夜晚,方黎开始做梦。
断断续续的,没有完整的场景,有时是破碎的感官洪流:冰冷不锈钢的触感,巨大空间里的回音,鞋底踩在某种粗糙颗粒物上的沙沙声……
有时只有一些挣脱不掉的触感:是冰凉的水流持续冲刷着手背,皮肤泡得发皱;是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手臂箍得很紧,紧得让人窒息;是站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地方,自己的呼吸声带着回音,而远处有一种沉闷的、规律的轰响,像是巨型的心脏在跳动。
然而夹在这些错杂的细碎里,最常出现的是一种味道。一种复杂的、令人不安的味道:旧毛巾捂久了的霉潮气,混着一点冰冷的、类似铁器生锈的腥,底层还飘着一丝过于人工的柠檬香气,甜得发苦。
她开始频繁从这些梦中惊醒,心跳如鼓,浑身冷汗,皮肤下的饥饿感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恐慌。
黑暗中,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些感觉,不属于这个阳光明媚、整洁温馨的“家”。它们来自另一个地方,另一个被遗忘的、黑暗而冰冷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似乎正透过梦境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现在的生活。
“你是不是做梦了?这几天看上去睡得很不安,总是很疲惫的样子。”方黎又一次在阳光晒过的午后陷入安睡,等到她自然醒来后,发现灰鼠坐在自己身边。发觉方黎睁开眼后,主动问她。
方黎直起上半身,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穿过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把它们顺到脑后。沉默了一会,还是选择顺从内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应该这么相信灰鼠。
轻轻抱住灰鼠,方黎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总是梦到一些东西。不是连贯的,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灰鼠自然的环住方黎的腰身,一只手带着力度的捏着她的脖领,动作轻柔的带着她左右晃晃:“没事的,我在这呢。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晚上也不会离开的。”
今晚,走廊……墙壁……
再次从这样的梦里挣扎醒来,方黎在黑暗中睁着眼,剧烈喘息。皮肤下的饥饿感会变得尖锐难忍,仿佛梦抽干了她赖以维生的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大多数时候,那里是空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只有一两次,她摸到了坐在床边的、灰鼠温热的手臂。
现在,方黎摸出手机。屏幕冷光刺眼:凌晨三点。
睡意全无,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的冲动。她轻轻起身,赤脚踩过地板,像被某种习惯牵引,径直走向房间某个抽屉。
烟和打火机就放在杂物的最上面,一打开就能看见,随意得像是她之前只是临时搁置。
原本她没意识到自己会抽烟,但自从看见了这盒薄荷爆珠,她总是会不自觉的舔着嘴唇,喉咙发痒,无意识的分泌唾液。
直到她抽出一根细支叼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映亮她蹙起的眉。吐息间是尼古丁燃烧的焦油味,含着烟慢慢吐出,白色的尘雾被晚风吹散。
她皱着眉,真情实感的讨厌这个味道,但在这个被梦惊醒的午夜,她下意识的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压力,就好像自己之前独自这样做过很多次。一种奇异的、近乎条件反射的松弛感,顺着脊柱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