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郾城总是裹着一层淡粉的杨花,苏慕卿站在县衙后院的晒谷场边,看着佃户们把新收的绿豆倒进竹编筛子,竹条碰撞的沙沙声里,他指尖还沾着刚画完图纸的炭灰。“大人,西街的张记布庄又来问,您那‘省力纺车’啥时候能出新品?”衙役小李跑得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还有这个,门口卖花的赵老板送的,说是新到的洛阳牡丹。”
苏慕卿皱眉推开木匣,里面两朵姚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晨露。这半个月来,那个自称“赵三郎”的卖花人总以各种由头送花,今天牡丹,昨天芍药,前天竟是把整盆茉莉都搬到了县衙门口,说是“给县太爷添点生机”。
“告诉那赵三郎,再随便送东西就按骚扰公务处置。”苏慕卿擦了擦指尖,转身进了书房。桌上摊着改良后的曲辕犁图纸,犁头的角度又做了调整,这样佃户们耕地能省三成力气。他刚来的时候,郾城还是个旱涝不保的穷地方,如今靠着省力纺车、曲辕犁和他琢磨出的泡菜腌制法,百姓们总算能吃饱饭,连周边县的人都来学手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瓷器破碎的声音。苏慕卿快步走出,就看见县衙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公子正揪着小李的衣领,身边几个随从把花店的竹筐踢得乱七八糟,牡丹花瓣落了一地。“你家县太爷躲着不见人算什么本事?”锦袍公子声音清亮,眉眼却生得极是艳丽,“我‘林公子’要见他,他敢不见?”
“林公子是吧?”苏慕卿走上前,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县衙不是耍横的地方,损毁民物,按律当赔。”他打量着这位林公子,锦袍上绣着暗纹的云鹤,腰间挂着的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绝不是寻常富家子弟。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透着股奇怪的炽热,像是饿狼见了肉。
“赔?小意思。”林公子松开小李,三步两步走到苏慕卿面前,伸手就要碰他的脸,“早就听说郾城县令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比传言里还……”话没说完,手腕就被苏慕卿牢牢扣住。苏慕卿练过几年散打,力道远不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能比的,只稍一用力,对方就疼得“嘶”了一声。
“放肆。”苏慕卿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这林公子和那个赵三郎一样,眼神都透着股不对劲,一个送花送得殷勤,一个上来就动手动脚要强抱,郾城最近是招了什么桃花劫?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卖花的赵三郎提着个新竹筐站在那里,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脸上沾着点泥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林公子,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动气?”他走上前,把竹筐放在苏慕卿脚边,“苏大人,这是新采的蔷薇,带露水的,您收下。”
林公子看见赵三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哪里来的野贩子,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在下赵三郎,在西街开了家小花店。”赵三郎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可苏慕卿却注意到他看向林公子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林公子身份尊贵,不该在县衙门口失了体面。”
这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苏慕卿懒得掺和,转身对小李说:“把林公子的赔偿收了,再把赵老板的花钱结了。”说完就往县衙里走,身后传来林公子气冲冲的声音:“苏慕卿,你等着,我迟早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苏慕卿脚步一顿,只觉得头更疼了。他穿越前是个标准的理科男,一心搞科研和创业,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更别说应付这古代的桃花债了。尤其是那个赵三郎,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他浑身不自在。
回到书房,苏慕卿刚拿起笔,就听见有人轻叩窗棂。他以为是小李,抬头却看见赵三郎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苏大人,我知道您不喜欢别人送花,这个不是礼物。”赵三郎把油纸包递进来,“这是我从一个行脚商那里买来的‘西洋镜’,听说能看见远处的东西,或许对您断案有用。”
苏慕卿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个单筒望远镜,虽然做工粗糙,但确实能用。他惊讶地抬头,却看见赵三郎正看着他笑,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竟冲淡了几分粗布衣衫的土气,露出几分俊朗。“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苏慕卿问。
“上次听见您说,勘察现场时看不清远处的脚印。”赵三郎靠在窗台上,语气自然,“我想着这东西或许能帮上忙。苏大人一心为民,是郾城的福气。”
这话倒是说到了苏慕卿心坎里。他穿越过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活得舒坦,顺便帮这些受苦的百姓改善生活。可赵三郎的好意还是让他警惕:“多少钱?我给你。”
“分文不取。”赵三郎摆摆手,“就当是我为郾城百姓尽点心意。苏大人要是过意不去,下次我来送花,您别赶我走就行。”说完不等苏慕卿回答,转身就消失在巷口。
苏慕卿握着望远镜,心里五味杂陈。这个赵三郎看起来普通,可总能精准地猜到他的需求,而且他身上的气度,绝不像个普通的卖花人。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翻阅卷宗时,看到的关于当今皇上微服私访的传闻,说皇上一年前就离开京城,至今未归,身边只带了几个亲信。苏慕卿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皇上怎么可能跑到郾城来卖花?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接下来的几天,林公子倒是没再来闹事,反而托人送来了不少珍稀的文房四宝,都被苏慕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倒是赵三郎,每天都来送花,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送牡丹芍药,而是送些带着清香的薄荷、驱蚊的艾草,有时还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都是苏慕卿随口提过喜欢的口味。
这天苏慕卿正在街上查看新开的泡菜坊,忽然听见有人喊“抓小偷”。他抬头一看,一个黑影抱着个布包往前跑,后面跟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苏慕卿立刻追了上去,那小偷跑得极快,转眼就钻进了一条窄巷。苏慕卿刚追进去,就看见黑影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正是赵三郎。
“苏大人,没事吧?”赵三郎把小偷捆起来,走上前关切地问。
“没事。”苏慕卿喘了口气,看着赵三郎结实的臂膀,“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
“以前在乡下种地,练就的力气。”赵三郎笑了笑,弯腰捡起布包递给妇人,“夫人,看看少了东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