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他们抵达山庄大门前彻底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上一秒还有稀疏的雨滴敲打石路,下一秒便只剩下荒原的风在黑暗中呜咽。寂静来得如此突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呼啸山庄矗立在午夜的天幕下,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门廊处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泥泞的空地——那里跪着一个人影。
是汤姆,那个值班时打盹的年轻男仆。
希斯克利夫勒住马——不是他骑出去的那匹,是半路上从一处废弃农舍“借”来的老马,瘦骨嶙峋,但还能走。他翻身下马,动作因左肩的伤而有些僵硬,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了。
艾米莉亚跟着下马,腿还在发软。她站在希斯克利夫身后半步,看着汤姆跪在泥泞里发抖。男孩的脸上有新鲜的瘀青,显然已经被“询问”过了。他的色彩是恐惧的惨白,边缘溃烂成病态的灰绿。
大门缓缓打开。
不是汤姆开的,是门后有人。老厨娘汉娜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红肿,看见希斯克利夫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随即低头让开。
大厅里站满了人。
全体仆人,一个不少。男人站在左边,女人站在右边,像等待审判的囚徒。烛台全都点着,但光线依然昏暗,每个人的脸都在阴影中显得模糊而惊恐。空气里有种浓重的、几乎可以品尝的恐惧——像铁锈,像陈年的血。
希斯克利夫走进大厅,湿透的靴子在石地板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他没脱外套——那件外套还在艾米莉亚身上——只穿着被血和雨水浸透的白衬衫,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绷带的轮廓和伤口的位置。左肩的枪伤处,暗红色已经洇透了好几层布料。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定,慢慢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人敢直视他。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或者旁边人的衣角。只有艾米莉亚站在门口,感受着这片死寂中的重量。
“索尔。”希斯克利夫开口,声音在大厅里低沉地回荡。
老管家索尔上前一步,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像一层薄霜。“老爷。”
“埃德加·林顿在哪?”
“在……在画眉田庄。威尔逊把他送回去了,按您的吩咐,绑着送回去的。”
“吩咐?”希斯克利夫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什么时候吩咐的?”
索尔的脸白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希斯克利夫离开前没有吩咐任何事,是索尔自己擅自做的决定,以为这样能平息主人的怒火。
“我、我以为……”
“你以为。”希斯克利夫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索尔下意识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烛台,蜡烛摇晃,影子在墙上疯狂舞蹈。“你以为你能替我做决定?你以为把他送回去,这件事就了结了?”
“老爷,埃德加老爷他快死了,医生说——”
“那他就该安静地死。”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而不是策划绑架,不是带着雇佣兵闯进我的地盘,不是碰我的人。”
他停顿,目光转向大厅左侧的几个男仆——都是亨德利·恩肖当年的旧部,年纪偏大,在山庄里一直是个若即若离的小团体。
“看来,还有人想走约瑟夫的路。”
那几个男仆开始发抖。其中一个——叫马库斯的,当年是亨德利的马夫——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老爷,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埃德加老爷会……”
“不知道?”希斯克利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不知道他给你们钱,让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他的马车傍晚停在后门?不知道你们的‘老主人’的亲戚,正在绑架你们现在主人的人?”
马库斯说不出话,只是颤抖。
希斯克利夫转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套老旧的马具,旁边垂着一条黑色的马鞭——不是平时赶马用的软鞭,是亨德利当年用来惩罚仆人的硬鞭,牛皮编织,手柄包铜,已经多年没用,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取下马鞭,在手中掂了掂。
然后他走回大厅中央。
“亨德利喜欢用这个。”他说,像在介绍一件古董,“他说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能让人记住谁才是主人。我小时候听过很多次——不过通常是我在挨打。”
他停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旧部:
“今天,让你们也听听。”
没有命令,没有宣布惩罚。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仆——不是旧部,是最近几年才来的——自动上前,抓住马库斯和另外三个同伙,把他们按倒在地,撕开上衣。
马库斯开始哭求:“老爷,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听。他举起马鞭。
第一鞭抽下时,声音在大厅里炸响,像枪声。马库斯的背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他惨叫,身体弓起。
艾米莉亚闭上了眼睛。但她依然能听见——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皮肉被抽开的声音,男人的惨叫和哭泣,还有围观者压抑的抽气声。
但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她要看。这是希斯克利夫要她看的——要她看清楚在这个地方,背叛的下场是什么,权力的代价是什么,他的规则是什么。
一鞭。两鞭。三鞭。
血开始飞溅。地板上,墙壁上,甚至烛台上。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恐惧的汗味。马库斯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抽搐着,背上一片血肉模糊。
希斯克利夫的动作精准而冷酷。每一鞭都抽在不同的位置,确保最大程度的疼痛,但不致命。他左肩的伤口在动作中重新开裂,血顺着胳膊流下,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四个人轮流受刑。当最后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园丁——挨完最后一鞭时,大厅里已经没有人敢呼吸。烛光在血腥味中摇曳,地上的血泊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希斯克利夫扔掉马鞭,鞭子落在地上,溅起几点血珠。
“拖出去。”他说,声音因体力消耗而有些沙哑,“扔出荒原。谁敢收留他们,谁就一起滚。”
四个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拖出大厅,在石地板上留下长长的、黏腻的血痕。大门打开又关上,荒原的冷风灌进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味,但冲不散恐惧。
希斯克利夫转向索尔。
老管家已经面无人色。
“画眉田庄的老仆人,”希斯克利夫说,“那个偷偷给你报信的——他叫什么?”
“罗、罗宾,老爷。园丁罗宾。”
“明天把他调过来。给他双倍工资,住西侧最好的仆人房。”
索尔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是奖励而非惩罚。
“但是,”希斯克利夫补充,声音轻柔,“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每一件。你负责。如果漏掉一件事,你就去陪马库斯。”
索尔明白了。这是监控,是更精密的控制。他低下头:“是,老爷。”
然后,希斯克利夫终于转向艾米莉亚。
他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在她嘴唇被他咬破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秒,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最后落在她裹着的、他的外套上。
“你。”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从今晚起,搬进主楼二层,我卧室隔壁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