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个房间一直空着,因为离主人的卧室太近,仆人们私下称之为“禁室”——不是禁地,是禁忌。
“门外会有仆人轮流值守。”希斯克利夫继续说,“任何时候,你去哪里,做什么,见谁,都需要报备。”
艾米莉亚看着他,没有反应。
“但是,”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水味,“你可以自由使用书房。可以继续管理账目。画眉田庄的工作室也归你管——每周可以去两天,但必须有人陪同。”
矛盾的命令。一边是更严密的囚禁,一边是更大的自由。大厅里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无法理解主人的逻辑。
但艾米莉亚理解。
这是新的契约。用更近的监控,换取更多的权限。用更深的囚禁,换取更广的空间。这是希斯克利夫的方式——他从不单纯给予,也不单纯剥夺。他总是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让你在矛盾中失去平衡,让你永远猜不透他到底是要困住你,还是要释放你。
“汉娜。”希斯克利夫转头,“带她去房间。准备热水,干净衣服,还有吃的。”
汉娜连忙上前,颤抖着对艾米莉亚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米莉亚最后看了希斯克利夫一眼。他站在大厅中央,浑身是血,背脊挺直,像一尊刚刚完成献祭的黑暗神祇。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暗。
她转身,跟着汉娜走向楼梯。
上到二楼时,她听见楼下传来希斯克利夫最后的声音——不是命令,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今晚的事,如果有人传出去一个字。我会把你们的舌头一个一个割下来。”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他出去了,也许是去处理伤口,也许是去做什么别的事。但大厅里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新房间比艾米莉亚原来住的那间大得多。
朝南的窗户正对荒原,但现在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房间里有完整的家具:一张四柱床,挂着深红色的帷幔;一个橡木衣柜;一张书桌,上面甚至摆着纸笔;还有一个小壁炉,汉娜已经生起了火,木柴噼啪作响,驱散着夜晚的寒意。
但门是加厚的橡木门,门外能听见仆人走动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轮流值守。窗户外面有铁栏,虽然装饰成藤蔓花纹,但依然是铁栏。
热水送来了,在屏风后的铜盆里冒着热气。干净的衣服叠放在床边——不是她自己的衣服,是新的,尺寸合适,面料比她平时穿的要好。
汉娜帮她把希斯克利夫的外套脱下时,手在抖。
“小姐……”老妇人小声说,眼睛不敢看她,“晚饭马上送来,您先洗洗……”
“汉娜。”艾米莉亚轻声说。
汉娜僵住。
“你今天也拿了埃德加的钱,对吗?”
老妇人的眼泪瞬间涌出。她跪下来,抓住艾米莉亚的手——那手上还有被绳索勒出的瘀伤。
“小姐,对不起……我真的以为埃德加老爷是救您……我以为他送您去好地方……我不知道他会用那种方式……”
艾米莉亚看着她。汉娜的色彩是悔恨的深紫,混着恐惧的灰白。她说的是真话——至少她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起来吧。”艾米莉亚说,“我不怪你。”
汉娜惊讶地抬头。
“在这个地方,”艾米莉亚继续说,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能活下去的选择。你今天选择了告发罗宾,选择了站在希斯克利夫这边。这是你的选择。我不评价。”
她抽回手,走向屏风后的热水。
“晚饭放下就行。我想一个人待着。”
汉娜哽咽着点头,退出房间。门关上时,艾米莉亚听见外面锁舌转动的声音——不是锁她,是外面的仆人锁上了走廊一侧的门,确保她不会半夜溜出去。
她站在热气氤氲的铜盆前,开始脱衣服。
湿透的衣物一件件落下,沾着泥、血、雨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瘦削,手腕上的瘀伤在烛光下触目惊心,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脖子上有希斯克利夫手指留下的红痕,后颈还残留着他扣住她头发时的疼痛。
她伸手,触碰嘴唇的伤口。
疼痛是真实的。那个吻是真实的。血的味道还在记忆里。
她把自己浸入热水。温暖包裹身体的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被温暖触发的释放。但她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哭没有用。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货币。
她洗了很久,直到水变温,变凉。然后她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衣服——柔软的棉布睡衣,比她的旧衣服舒服得多。她走到窗边,手指抚摸冰冷的铁栏。
窗外是荒原,无边无际的黑暗。远处有零星灯火,也许是牧羊人的小屋,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山庄庭院里,有一个人影。
希斯克利夫。
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雨后的夜空清澈得可怕,星星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艾米莉亚站在窗后,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今天的杀戮,也许在想埃德加的背叛,也许在想那个吻,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感受着失血和发烧带来的眩晕。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向她的窗户。
隔着玻璃,隔着铁栏,隔着庭院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谁都没有移开。
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久到艾米莉亚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庭院里的希斯克利夫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主楼。
他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
艾米莉亚离开窗边,走向床铺。晚饭放在床头柜上——热汤,面包,甚至有一小块苹果派。她没有胃口,但还是坐下来,强迫自己吃。
每一口都像在吞咽石头,但她吃完了。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响。一下,两下,来回踱步。那是看守的仆人,也许今晚整夜都不会睡。
而她,躺在柔软的新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子,住着宽敞的房间,拥有更大的自由和权限。
但她也住进了离希斯克利夫最近、监控最严的囚笼。
这就是他的方式。永远的矛盾,永远的两面,让你在得到的同时失去,在失去的同时得到,直到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囚徒还是合作者,是受害者还是共犯。
艾米莉亚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
但她的嘴唇还在疼。